茶楼后巷的墙根底下,沈萦蹲得腿有点麻。
屋里那两人的谈话声低得像蚊子叫,但好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,再加上“听冤”那股子放大镜似的劲儿,断断续续还是能听个大概。
“……赵大人那边怎么说?”
这是管家王大福的声音,听着发虚。
“赵大人说了,今晚要是再办不妥,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。”那个被称作“鬼手”的人声音阴恻恻的,“太常寺卿赵光祖大人可是岳宰相眼前的红人,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,你嫌命长了?”
沈萦暗自“咯噔”一下。
赵光祖。太常寺卿。
这名字她熟。上次在户部查账的时候,这老东西可是跳得最高的那个,也是个出了名的“钱袋子”。更重要的是,这人是当朝宰相岳衡的门生,那是真正的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如果这换子案背后有赵光祖,那这就不是什么侯府的家丑了,这是要把手直接伸到宰相府的大腿上。
“哎呀,这……这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王大福在那儿赔笑,“那赵大人手里……真有当年的把柄?”
“那是自然。当年稳婆刘三娘死之前,可是去过赵府的。那一包银子,就是赵大人亲手给的。”
屋里传来一阵茶杯磕在桌上的声响。
沈萦眯了眯眼。
稳婆去过赵府?这就对上号了。之前在刘三娘家里,那个瘸子男人只说是来了个黑衣人,没想到那黑衣人就是赵光祖的手下,甚至是赵光祖本人。
这线索算是接上了。
恰好,屋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“走了。别忘了,今晚子时,西院起火。你最好把那个小子弄到后门去。”
一阵脚步声往后门逼近。
沈萦不敢再听,猫着腰,顺着墙根一路小跑,钻进了巷子口的阴影里。等那两人出了后门,各自分道扬镳,她才像个幽灵一样溜回了茶楼的后窗。
她推了推窗户,没锁。
这茶楼生意不好,窗户都松松垮垮的。沈萦翻身进了屋,直奔刚才他们坐的那张桌子。
桌上茶凉了,杯口还留着点茶渍。
沈萦伸出手,指尖在那只赵光祖用过的茶杯上轻轻一点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子油腻、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窜上来。
紧接着,是一个尖细、谄媚的男声。
“……岳大人放心,那孩子已经换进去了。这可是百草堂送来的上好药引子……只要把侯府捏在手里,那批军火过境的路子就稳了……”
“……刘三娘那个贱人要是敢乱说,就做了她……这种下贱人命如草芥……”
声音很短,但信息量巨大。
沈萦猛地收回手。
果然是岳衡!
这哪里是什么换子,这是岳衡在利用侯府的运力,给百草堂做掩护,搞军火走私!怪不得侯府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养个“药人”,这背后有宰相撑腰,谁敢查?
沈萦低笑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把那只茶杯包起来,揣进怀里。
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,也是把能杀人的刀。
……
寂王府。
裴寂正坐在书房里发呆,手边放着一本没翻页的书。他脸色比之前好看了点,但眼底那股子青黑还是没消下去。
门“哐”的一声被撞开了。
沈萦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。
“王爷!大鱼!这回可是条真正的大鱼!”
她把那只包着茶杯的手帕往书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,把裴寂那点儿沉思都给吓没了。
“你又要干嘛?”裴寂揉了揉眉心,“这刚消停两天,你又把谁的房顶掀了?”
“房顶没掀,但这宰相府的地基,我给撬开个缝。”
沈萦也不客气,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气喝干,这才把刚才在茶楼听来的事儿,还有那茶杯里“听”到的声音,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。
裴寂一开始还漫不经心,听到“赵光祖”三个字的时候,目光动了动。听到“军火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整个人坐直了。
“你说岳衡在用侯府走军火?”
裴寂声音沉了下来,手里那本书被他捏变了形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萦指着那只茶杯,“您听听,这上面可全是赵光祖的‘心中话’。这老东西把稳婆灭了口,又派人盯着侯府,就是为了这条军火线。那个赵弃,根本不是为了给侯爷续命,那是他们要挟侯府的筹码。要是侯爷不听话,这药引子一断,百草堂的药不给供,侯府那走私的生意就得暴雷。”
沈萦敛了敛神色。
“王爷,这可是咱们第一个能把岳衡那只爪子给剁下来的机会。”
裴寂盯着那个茶杯,沉默了半晌。
“岳衡这老狐狸,平时把自己撇得比谁都干净。朝堂上的脏活儿都是这帮门生在干。要是能抓住赵光祖的把柄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萦。
“你想怎么干?”
“今晚子时,他们要在侯府西院放火,趁乱把赵弃带走送去百草堂。”沈萦目光凌厉,“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。把这火给他们救了,把人给我截下来。只要赵弃到了咱们手里,那这就是铁证。人证物证俱在,我看赵光祖这次怎么编!”
裴寂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好。这把火,本王也早想放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那面虎皮盾牌前,伸手按了一下机关。
“咔哒。”
暗格弹开,里面是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,还有一面黑色的令旗。
“暗卫营的一队和二队,随你调动。”
裴寂把令旗扔给沈萦。
“但这事儿得做得隐蔽。咱们是去抓‘纵火犯’,不是去抄家。别让岳衡那边觉得咱们是冲着他去的。等把赵光祖咬实了,再收网。”
沈萦接住令旗,沉甸甸的,带着股肃杀气。
“得嘞。咱们就扮作救火的,顺便……救个世。”
她把令旗揣好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
裴寂叫住她。
“你这身子……”他看了沈萦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王爷放心,这毒虽然还没清,但跑两步路死不了。倒是您……”沈萦指了指裴寂的脸,“别到时候在旁边看着急火攻心,再吐血就行。”
裴寂气笑了。
“滚。”
沈萦嘿嘿一笑,推门跑了出去。
……
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天就黑透了。
今晚的风有点大,吹得树梢呜呜作响,像是在给这即将到来的变故奏乐。
沈萦带着一队黑衣暗卫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侯府后巷的墙根底下。
阿福也在队伍里,这会儿紧张得直咽唾沫,手里紧紧攥着根哨棒。
“姑娘,这……这要是真打起来,咱们能行吗?那可是百草堂的人,听说都会下毒。”
“毒怎么了?毒死一个少一个。”沈萦瞪了他一眼,“把你的招子放亮了,特别是盯着那个‘鬼手’。那家伙手里肯定有那种会炸的粉末。”
子时将至。
远处,侯府西院的方向,忽然冒起了一股浓烟。
紧接着,火光冲天而起,借着风势,瞬间烧红了半边边天。
“来了!”
沈萦低喝一声。
只见西院的后门被人悄悄打开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疾驰而出。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,但沈萦能听见,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那是赵弃的声音。
“跟上!别声张,等出了巷口再动手!”
沈萦一挥手,身后的暗卫们像是一群黑色的豹子,无声地窜了出去。
那辆马车跑得飞快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眼看着就要拐上大街,汇入夜色之中。
“妈的,想跑?”
沈萦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运足力气,照着那拉车的马腿上甩了过去。
“咄!”
铜钱带着破空声,精准地打在了马腿的关节处。
那马嘶鸣一声,前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车身剧烈倾斜,差点翻个底朝天。
“谁?!”
马车前后瞬间跳出几个黑衣人,正是百草堂的“鬼手”和他手下的人。
“鬼手”反应极快,手里的两把短钩刀一晃,就护在了车前。
“不想死的滚开!”
沈萦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转着那把针包。
“哎哟,这不是百草堂的高手吗?大半夜的赶着送死啊?”
她身后,几十名暗卫拔刀出鞘,寒光把这条狭窄的巷子照得透亮。
“鬼手”看见了沈萦,脸色一变。
“是你?!那个妖女!”
“妖女骂谁呢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今儿个我不妖你,我就想借你车上的东西一用。赵弃,下车!”
车厢里的人没动静。
“鬼手”啐了一口,眼露凶光。
“既然知道,那就都别想走!撒粉!”
他大喝一声,几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竹筒,对着暗卫们就洒。
一阵红粉在空中散开,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闭气!”沈萦大喊一声,捂住口鼻。
暗卫们训练有素,纷纷屏住呼吸,但这粉显然有毒,沾到皮肤上就是一片红肿。
“妈的,玩阴的?”
沈萦也不含糊,抓起把地上的沙土,朝着那些竹筒扬了过去。
“阿福!上!把那辆车给我掀了!”
阿福虽然怕,但看见姑娘都冲上去了,也只能硬着头皮上。他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,抡起哨棒就冲向马车。
“给我翻!”
“砰!”
马车被这股蛮力掀了个四脚朝天。
车厢里摔出来一个人影,缩成一团,手脚都被绑着,嘴里还塞着布团。
正是赵弃。
“带走!”
沈萦一声令下,两个暗卫冲上去,架起赵弃就往回跑。
“拦住他们!杀了那个妖女!”
“鬼手”红了眼,两把钩刀直奔沈萦的面门而来。那刀风凌厉,带着股子狠劲。
沈萦侧身一闪,手里的银针也没闲着。
“咄咄咄!”
几根银针扎在“鬼手”的麻筋上,他的手腕一抖,钩刀差点脱手。
“这点本事也敢在京城撒野?”
沈萦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极重,直接把“鬼手”的脸都抽歪了。他捂着脸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找死!”
恰好,巷子两头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锦衣卫办案!闲杂人等退避!”
一队穿着飞鱼服的官兵冲了进来,领头的是个熟人,正是那个之前找沈萦查案的小旗官赵猛。
原来裴寂早就安排了后手。
“鬼手”看见是官军,知道大势已去。他恶狠狠地瞪了沈萦一眼。
“沈萦!这事儿没完!主上不会放过你的!”
说完,他扔下一颗烟雾弹,“蓬”的一声,巷子里全是白烟。
等人散去,“鬼手”早就没影了,只留下几个喽啰被按在地上。
沈萦咳嗽了两声,挥散眼前的烟。
“跑得倒比兔子还快。”
她走到赵猛面前。
“干得漂亮。回头找王爷领赏。”
赵猛嘿嘿一笑,把那个还在发抖的赵弃推过来。
“姑娘,人救到了。这可是活证据,您可得看好了。”
沈萦看着赵弃。这孩子脸上全是灰,但那双眼睛里,却没有了之前的怯懦,反而多了一丝坚定。
“没事了。”沈萦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从今儿个起,你不用再当药引子了。你的命,是你自己的。”
赵弃眼泪流了下来,冲着沈萦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姑娘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行了,别整这些虚的。”沈萦摆摆手,转头看向侯府那边还在烧的大火。
“赵大人,这把火虽然没烧死人,但烧出来的东西,够你喝一壶的了。”
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只茶杯。
赵光祖,岳衡。
这网,算是真正地撕开个口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