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西院的大火算是灭了,剩下那一地的焦木头和水渍,看着比没烧之前还惨。
沈萦踩着满地的黑灰,把那个哭晕过去又掐醒的侯府夫人逼到墙角。
“别嚎了。你儿子赵大郎虽然是个傻大个,但他好歹是亲生的。至于那个被换走的……”
沈萦伸出手,摊在夫人面前。
“把你当年给那个‘死婴’准备的信物交出来。别跟我说烧了,这种富贵人家给孩子压惊的东西,烧坏了那也是心中头的一根刺,你肯定留着呢。”
夫人哭得眼睛肿像桃子,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层层叠叠打开,里面是个银的长命锁。这锁做工倒是精细,可惜一边的锁扣已经烧化了,上面还沾着点发黑的血迹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那孩子还没断气的时候,我挂上去的……”夫人又想哭。
沈萦一把抓过那长命锁,也没跟她废话,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台阶坐下,手指头扣住了那块银锁。
“嗡——”
那种阴冷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,但这回不是鬼哭狼嚎,是一阵急促的水声。
哗啦哗啦。
像是地下河在流动。
“扔了……快扔了……”
这是稳婆刘三娘的声音,听着有些慌乱。
“这孩子命硬,扔河里怕不死,得扔那‘育孤坑’里去!那是鬼渠,专门收这种不吉利的东西!”
“哎哟,还在动呢……这怎么扔啊……”
“掐死他!赶紧的!”
“这……下不去手啊……”
“那就扔下去,是死是活看造化!反正侯爷只要看见个死证就行!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育孤坑。鬼渠。
这名字听着就让人背脊发凉。
京城下水道错综复杂,那是几百年前修的老底子。传说那地下头有个巨大的暗河分支,专门用来排泄污秽。久而久之,那里头就成了滋生污垢的地方,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。
要是当年那孩子真被扔进了“育孤坑”,那现在怕是早就是具白骨了,或者……
沈萦想起刚才听到的“还在动”。
这孩子命硬,没死。不仅没死,还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活到了十六岁。
“阿福!备车!不,备两匹快马!”
沈萦站起身,把长命锁往怀里一揣。
“咱们去掏下水道。”
“啊?”阿福正蹲在那儿烧纸呢,听见这话脸都绿了,“姑娘,那鬼渠可是号称‘九死一生’啊,进去的人都得脱层皮,而且那味儿……能把人熏晕过去!”
“熏晕就捏着鼻子。”沈萦瞪了他一眼,“你要是不想去,就在这儿给夫人当孝子贤孙。”
阿福打了个寒颤,看了一眼那还在抽抽的侯府夫人,赶紧爬起来。
“去!我去!这就去!”
……
京城西郊,乱葬岗往下走三里地,有个不起眼的洞穴口。这洞口常年冒着白烟,里头流出来的水黑得跟墨汁似的,那是全城污水汇进去的地方。
这地方平时连野狗都不愿意来。
沈萦站在洞口,捂着鼻子,那股子恶臭味儿直冲天灵盖,熏得她早饭差点吐出来。
“妈的,这哪是育孤坑,这是化尸池吧。”
她点了两个火折子,扔给阿福一个。
“跟紧点,别掉队。掉下去我也懒得捞你。”
两人钻进了洞里。
里面的空间很大,头顶全是错综复杂的石梁和管道。黑水在脚底下流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两边的石壁上,密密麻麻地挖出了一个个小洞,像是狗窝,里面住着衣衫褴褛的人。
那些人看见有光,都缩了回去,只剩下这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,在黑暗里窥视着。
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,这简直就是个蚁穴。
沈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长命锁。金手指虽然能听冤,但这地方冤气太重,到处都是死人的哀嚎,吵得她脑仁仁疼。她得屏蔽掉那些杂音,只找那一个特定的频率。
“十六岁……男的……长得像侯爷……”
她在心中默念着筛选条件。
忽然,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声,夹杂着鞭子抽在肉上的脆响。
“都给我快点!今天的煤 quota 没挖够,谁也别想吃饭!”
“那个谁!发什么呆!看我不抽死你!”
沈萦和阿福对视一眼,猫着腰凑了过去。
只见前面的河道边,有一块稍微平坦些的空地。一群瘦骨嶙峋的孩子正在那里挖着什么东西——那是以前倒进来的煤渣,他们得从里面把还没烧透的煤核挑出来。
一个穿着皮围裙、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鞭子,正在监工。
沈萦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少年身上。
那少年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,脸上全是黑灰,看不清长相。但他正在跟另一个比他高壮的孩子抢一块煤核。
那高壮的孩子一脚把他踹翻在地,骑在他身上就要打。
那少年也不吭声,身子一扭,猛地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腿肚子。
“嘶——!”
那高壮孩子惨叫一声,跳起来就是一脚。但这少年像个野狗一样,手脚并用,动作凶狠刁钻,三两下就把对方给撂倒了,然后死死按住,手里还攥着块尖锐的石头,那是真敢往人脑门上捅。
那股子狠劲儿,还有那眉眼之间露出来的轮廓……
沈萦暗自一动。
这就是“狼崽子”。
虽然浑身是泥,但那股子傲气是藏不住的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
“住手!”
那个监工的壮汉看见了,大步走过来,扬起鞭子就抽。
“反了天了!敢在鬼渠里打架!”
鞭子还没落下,沈萦手里的银针已经飞了出去。
“咄!”
正中壮汉的手腕。
“哎哟!”壮汉手一松,鞭子掉在地上。他捂着手,四处张望,“谁?哪个不长眼的!”
沈萦从阴影里走出来,火折子举高了些。
“我。”
壮汉看见沈萦是个姑娘,又看了看跟在后头畏畏缩缩的阿福,顿时凶相毕露。
“哟,哪来的小娘皮?迷路迷到阎王殿来了?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,正好给兄弟们解解闷。”
说着,他招呼身后几个打手就要围上来。
“阿福,上。”沈萦淡淡地说。
“啊?姑娘,我……”
“上啊!不然把你扔这儿当矿工!”
阿福一听这话,求生欲瞬间爆棚。大吼一声“老子跟你们拼了”,抡起手里那根哨棒就冲了上去。
虽然平时看着怂,但阿福也是练过两下子的。再加上这些打手常年营养不良,哪是阿福这种吃白饭长大的对手。没两下,就被阿福打倒了一片。
沈萦没管那些打手,径直走向那个还拿着石头站在原地的少年。
少年警惕地看着她,手里的石头攥得死紧,目光像只小狼崽子。
“你是谁?”
沈萦把手里那个烧了一半的长命锁拿出来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
少年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他小时候脖子上挂的东西。虽然烧坏了,但他认得那上面刻着的“平安”两个字。这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念想,当年被那个黑衣人扔下来的时候,只有这东西陪着他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少年声音嘶哑,像是从没喝过干净水。
“你家大人给的。”沈萦看着他,“确切地说,是你那个以为你死了的娘给的。”
少年愣住了。
“我娘?我是个弃儿。我是垃圾堆里捡来的。”
“你是被垃圾换走的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你是定北侯府的嫡次子。赵二郎。哦不,现在该叫你赵信了。”
周围那些正在挖煤的孩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呆呆地看着这边。
赵信——那个少年,手里的石头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侯府?”他轻笑一声,“那种大富大贵的地方,怎么会有人扔在育孤坑?你骗傻子呢?”
“有没有骗,你跟我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沈萦把长命锁扔给他,“这锁扣里的机关里,藏着一半虎符。那是你爹当年给每个孩子都打制的。你打开看看。”
赵信颤抖着手,捡起那个长命锁。
他用力按动那个隐蔽的机关。
“咔哒。”
锁扣弹开,里面果然嵌着半个金灿灿的虎符。
他记得这个东西。小时候,他哥手里也有一个,那是两个能拼在一起的。
“真的是……”
赵信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,冲得脸上的黑灰显出两道白印子。
“他们没不要我……”
“是有人不想让你活。”沈萦走过去,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,“那帮人把你换走,是为了养个药人顶替你。让你在阴沟里烂掉,这就是他们的算盘。”
恰好,那个倒在地上的监工壮汉偷偷摸向了腰间的一把短刀。
“小心!”
赵信虽然小,但在这鬼渠里活下来的人耳朵都尖。他猛地转头,手里的石头飞出去,正中壮汉的脑门。
“咚!”
壮汉闷哼一声,晕死过去。
沈萦挑了挑眉。
“行啊小子,反应够快。这比那个在侯府里装神弄鬼的假少爷强多了。”
她一把拉住赵信的手腕。
“走吧。这地方不是人待的。既然没死,那就得回去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赵信任由她拉着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。
“那他们呢?”
“他们……”沈萦顿了顿,“我也救不了全天下的人。但只要你回去了,有了权势,你就能救他们。”
赵信咬了咬牙,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“走。”
沈萦带着赵信,阿福断后,几人快步往洞口走。
刚走到洞口,沈萦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洞口上方的一块石碑。那石碑半截埋在土里,上面刻着三个字:*慈悲渠*。
慈悲?
用杀人的手段收留孤儿,干着最脏最累的活,还叫慈悲?
“阿福,记着这地方。”沈萦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鬼渠背后有人养着。那个壮汉身上的皮围裙,内衬绣着个‘云’字。”
“云字?”阿福凑过去看了看,“那是……云王府的标记?”
云王,那是当朝皇上的亲弟弟,也是个出了名的“活菩萨”,平日里最爱施粥捐钱。
“活菩萨?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这京城的所谓善人,每一个手是干净的。这育孤坑,恐怕就是给云王府或者更上面的人,培养死士和苦力的基地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。
这水流下去的尽头,通向哪里?又通向谁?
“先把赵信送回侯府。等这事儿定了,我再来把这鬼渠给捅个底朝天。”
沈萦拉着赵信,钻出了洞口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,刺得赵信眯起了眼。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,虽然还是带着股乱葬岗的尸臭味,但对他来说,这就是自由的味道。
“走吧,二少爷。咱们回家找你那个便宜爹算账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