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信盯着墙上那把还在颤动的飞刀,纸条上的“想活?”两个字像是在对他呲牙。
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出个味儿,巷子两头就窜出一群黑衣人。这帮人不像刚才那个师爷那么斯文,手里拿的全是短刀和流星锤,一看就是干脏活的练家子。
“小子,跑啊?接着跑啊?”
领头的刀疤脸嘿嘿一笑,手里的流星锤甩得呼呼作响。
赵信咬着牙,把手里的长命锁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想往墙头上翻。他在鬼渠里练出来的爬墙本事在这儿正好用上,两三下就蹿上了半人高的墙头。
“咻!”
一枚透骨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打在砖头上,火星子直冒。紧接着,一条绳套飞过来,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脚脖子。
“下来吧你!”
刀疤脸猛地一拽。赵信就像个被套住的野狗,重重地摔在地上,摔得他是眼冒金星,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
“唔……”
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,两个人就走过来,一脚踩住他的后背,拿出一块浸了药的黑布,狠狠地捂在了他的口鼻上。
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孔,赵信两眼一翻,身子一软,彻底没动静了。
“带走!快点,别让人看见!”
刀疤脸挥挥手,两个人架起赵信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了停在后门的一辆乌篷马车里。马车哒哒哒地驶离了巷子,朝着西郊的一片荒凉庄子去了。
躲在二楼酒楼里的沈萦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。
“鱼咬钩了。这饵挺香啊。”
她转头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吃花生的裴寂。
“王爷,咱们的人都在位置上了吧?”
裴寂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,站起身,理了理那身玄色的衣袍。
“早已布好。那别院已经被包围了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你这招‘请君入瓮’虽然老套,但好用。”
“老套才管用,新花样容易玩脱。”沈萦把望远镜收起来,顺手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塞进嘴里,“走吧,咱们去收网。这回可是要把大鱼小虾一锅端了。”
……
西郊,梅园别院。
这地方名义上是个赏梅的庄子,但平时大门紧闭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实际上,这是太常寺卿赵光祖的一处私宅,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正厅里,赵光祖正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废物!全是废物!”
他猛地停住脚,指着跪在地上的刀疤脸破口大骂。
“一个在鬼渠里长大的野种,怎么就跑了?还差点跑到大街上去!要是让他进了都察院,咱们这十几年的布局不就全完了吗?!”
刀疤脸趴在地上瑟瑟发抖:“大人,已经抓住了……现在就在地窖里锁着呢。”
“抓住了?”赵光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,但眼底那股子狠厉却更甚,“既然抓住了,就不能留活口。今晚就把他处理了,剁碎了喂狗!然后把那把长命锁给我熔了,别留下任何痕迹!”
“是!小的这就去办!”
刀疤脸刚要爬起来,门外忽然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紧接着,是一阵震天的喊杀声,还有利刃入肉的闷哼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赵光祖吓得一哆嗦,一把抓住旁边的师爷的手,“外面出什么事了?”
师爷也是脸色惨白:“大……大人,好像是……有人攻进来了!”
“胡说!这别院隐蔽得很,谁知道我在这里?!”赵光祖吼道。
“大人……咱们好像中计了……”
师爷话音未落,大厅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板飞了进来,直接把想要冲出去的几个护军砸翻在地。
烟尘散去,沈萦大步走了进来。她手里转着那个飞刀的刀鞘,嘴角挂着一抹讥笑。
“赵大人,兴致不错啊。这么晚了还要剁人肉馅喂狗?也不怕消化不良?”
赵光祖看见沈萦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沈萦?!你怎么会在这儿?!”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,想要往暗门里钻。
“站住。”
裴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低沉,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拿着把折扇,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但他身后跟着的一群黑衣暗卫,却个个手按刀柄,杀气腾腾。
“赵大人既然请客,不喝杯茶就走,岂不是不给我面子?”
裴寂走进大厅,一屁股坐在主位上,把玩着桌上的茶盏。
“来人,给赵大人看座。”
两个暗卫走过来,一左一右按住赵光祖的肩膀,硬生生把他按在了一把椅子上。
“裴寂!你这是要造反吗?!我是朝廷命官!你凭什么私闯民宅!”赵光祖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民宅?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侯府顺出来的茶杯,放在桌上。
“赵大人,这茶杯上的指纹,可是和那个当年收买稳婆、指使灭口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啊。还有,这别院地下室的那些账本,应该还没来得及烧吧?”
她走到赵光祖面前,俯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换子、灭口、控制侯府走私军火、甚至那个育孤坑……赵大人,这哪一条够你砍十次头的?”
赵光祖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地往下流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证据呢?你说我有账本就有账本?”
“证据?”
沈萦打了个响指。
暗卫们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是赵信。虽然刚被迷晕过,但这会儿显然是已经醒了,只是被五花大绑着,嘴里塞着布团。但他那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赵光祖,像是要把他吃了。
“这就叫证据。”
沈萦把赵信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。
“说吧,告诉他,你是谁。”
赵信深吸了一口气,嗓子还有点哑,但声音足够清晰。
“我是赵信。定北侯府的嫡次子。十六年前被人扔进了鬼渠,十六年后差点被你们灭口。”
赵光祖看着赵信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死种……”
“怎么?看我不像死人吗?”赵信低笑了一声,“赵大人,那把长命锁就在你怀里揣着吧?那是想留个纪念,还是想以后好继续讹诈我爹?”
赵光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。
“我没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裴寂把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磕。
“搜。”
几个暗卫冲上来,不顾赵光祖的挣扎,直接从他怀里搜出了那个长命锁,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账册被“啪”的一声扔在沈萦面前。
沈萦随手翻开几页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好家伙。‘天顺三年,入孤三百,送入矿山’、‘天顺五年,换侯府子,得银五千’、‘天顺十年,运入军火五百箱,获利十万’……”
沈萦合上账本,看着赵光祖。
“赵大人,这每一笔,都是人命啊。你这太常寺卿,管礼管的,怎么还兼职当起人贩子头子了?”
赵光祖看着那本账册,知道自己彻底完了。
他瘫软在椅子上,目光里最后那点狡辩也没了。
“是岳大人……是岳大人让我干的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指着裴寂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王爷!这不关我的事啊!这都是岳衡的安排!他说侯府势力太大,得找个把柄捏在手里。那军火生意也是为了给沧澜党筹钱……我就是个听喝的!真的!”
“岳衡?”
裴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很慢,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。
“你是说,这一切,都是宰相大人的意思?”
“是!都是他!那换子的主意也是他出的,说是一箭双雕……”赵光祖为了保命,那是竹筒倒豆子,什么都说,“他还说……说这皇位迟早是……”
“啪!”
裴寂手里的折扇合上了,打断了赵光祖的话。
“有些话,说了可是要诛九族的。”
赵光祖猛地捂住嘴,脸色惨白。
沈萦看着这一幕,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这就对了。
只要赵光祖咬住了岳衡,那这就是死证。虽然赵光祖是个门生,是个弃子,但他这临死反咬的一口,可是能把岳衡咬下一层皮来。
“带走。”
裴寂挥了挥手。
“把赵大人请回诏狱,好生‘伺候’。另外,这别院里所有人,一个不留,全部押回去。”
“是!”
暗卫们拖着鬼哭狼嚎的赵光祖往外走。
大厅里只剩下沈萦、裴寂,还有依然被绑着的赵信。
沈萦走到赵信面前,掏出一把匕首。
“别动,给你松绑。”
刀光一闪,绳子断了。赵信揉了揉发红的手腕,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两个把他当棋子的人。
“你们……利用我。”
沈萦收起匕首,耸了耸肩。
“是利用了。但如果不这样,你现在已经在狗肚子里了。而且,我也把你爹真正的把柄给揪出来了,替你报了仇。这买卖,你不亏。”
赵信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大门,又看了看沈萦。
“我想见我爹。”
“见不着。”沈萦直接拒绝,“你爹现在自身难保。要是让他知道你回来了,他指不定是高兴还是想再把你扔一次。你现在要是出去,那就是赵光祖剩下的那帮人的活靶子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跟我走。”沈萦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听风阁虽然破,但好歹有口热饭吃。等你练好了本事,能自己保护自己了,再去认祖归宗。”
赵信咬了咬嘴唇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听你的。”
裴寂看着这一幕,唇角微扬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走了。这地方血腥味太重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路过沈萦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干得不错。这颗棋子,算是活了。”
沈萦跟在他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灯火通明的别院。
活了?
不,这只是刚开始。
有了赵光祖的口供,有了赵信这个人证,接下来,该轮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,睡不着觉了。
“阿福!备车!回府吃宵夜!今儿个心情好,加个鸡腿!”
“得嘞——!”
沈萦大步跨出门槛,外头的夜风虽然凉,但吹在身上,却让人觉得无比痛快。
因为风向,终于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