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光祖的供词就在桌上,那是一叠厚厚的宣纸,上面按着红手印,还有他那是吓出来的鼻涕眼泪印子。
沈萦没急着把这东西递给裴寂,她手里拿着个白蜡丸,正在那儿转着玩。
“王爷,这东西要是现在递到御前,岳衡那只老狐狸肯定得脱层皮。但我想了想,咱要是真这么干了,那就是打草惊蛇。”
裴寂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颗核桃,眸光一沉淡。
“你是说,养寇自重?”
“不是养寇,是把刀磨快了再捅。”沈萦把蜡丸往桌上一扔,“岳衡那是棵百年的大树,根扎得比紫禁城的墙还厚。咱们现在手里就这一张供词,也就是把小刀子。捅上去,顶多给他放点血,疼是疼,死不了。反手一巴掌,咱们就得粉身碎骨。”
裴寂停下手里的核桃。
“那你想怎么着?把供词吞肚子里?”
“吞下去干嘛,闹肚子啊?”沈萦轻笑一声,“把它封存了。这就是咱们手里的一颗钉子。平时不用,等哪天岳衡想干嘛坏事,或者想对咱们下黑手的时候,就把这钉子往他脚底下一扎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现在的听风阁周围全是裴寂的暗卫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但这并不代表这就安全了。
“而且,赵光祖只是个门生。岳衡手里像这样的门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丢个车,保个帅,他舍得。咱们要是现在把赵光祖推出去,那就是帮岳衡除了一手烂牌。不划算。”
裴寂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你想留着,等到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,再一起收?”
“对。”沈萦转身,目光锐利,“这叫格局。我要让他以为,这事儿就算过去了。让他觉得,沈萦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丫头片子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等他放松警惕了,咱们再连锅端。”
恰好,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阿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。
“姑娘!不好了!宰相府来人了!”
“宰相府?”沈萦挑了挑眉,“这倒是快。赵光祖前脚刚进诏狱,他们后脚就闻着味儿过来了?”
“来的是……是刑部侍郎,徐大人!还带着两个抬箱子的小厮!”阿福喘着粗气,“那架势,看着吓人啊。”
裴寂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扔。
“看来咱们刚才的话,被墙上的耳朵听去了。”
“听去更好。”沈萦理了理衣襟,“省得我还要费劲去传话。走,会会这位徐大人。”
……
听风阁的正厅,气氛有些凝重。
坐在上首的那个中年男人,长得慈眉善目,留着三缕长须,一看就是那种“笑面虎”。这就是刑部侍郎,徐敬之。他是岳衡的门生里最会做人的一位,平时看着谁都不错,但骨子里最是阴毒。
“沈姑娘,别来无恙啊。”
徐敬之看见沈萦进来,笑眯眯地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这听风阁藏得深啊,下官找了半晌找到。”
“徐大人日理万机,怎么有空到我这个破地方来?”沈萦也没客气,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要是有公事,您去刑部说。要是没公事,这茶可是冷的,怕不合您胃口。”
徐敬之也不恼,依然笑得一脸温和。
“下官是为太傅大人来带句话的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小厮把两个锦盒放在桌上。
打开一看,左边是满满一盒金叶子,右边是一串红得滴血的珊瑚珠子。
“太傅大人听说姑娘最近查案辛苦,特意备下这点薄礼,想让姑娘歇一歇。那定北侯府的案子,既然已经查到赵光祖头上,那也就到此为止吧。太傅大人说了,赵光祖是他管教无方,必定会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沈萦看都没看那两盒子东西一眼。
“徐大人,这意思是让我闭嘴?”
“姑娘言重了。”徐敬之眯起眼,“这世上的事,水至清则无鱼。姑娘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这供词要是交上去,死的不仅仅是一个赵光祖,还会牵连出很多人。到时候,这京城动荡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上了点威胁的意味。
“尤其是对沈姑娘你。你那个沈家的冤案,要想翻过来,还得靠朝中有人说话不是?太傅大人虽然威严,但也是个爱才之人。姑娘若是识时务,这沈家的案子,太傅大人也能帮着提点提点。”
沈萦听得想笑。
这就是威逼加利诱啊。一边拿金子砸,一边拿沈家的事压。
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徐大人,您回去告诉那只老……告诉太傅大人。这礼物太贵,我收不起。这好意,我也心领了。”
徐敬之脸色一僵。
“姑娘这是……要拒人于千里之外?”
“不是拒人,是脏。”
沈萦把茶杯往桌上一重重一放。
“赵光祖是岳衡的门生,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。他干的那点脏事,那是替主子分忧。我现在手里捏着赵光祖的供词,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,每一笔账都跟‘太傅’有关。徐大人,您觉得这东西能止得住吗?”
她站起身,逼近徐敬之一步。
“只要我沈萦活一天,这供词就在一天。岳衡要是想硬来,那咱们就鱼死网破。我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倒是岳大人,那一身的名声,要是沾上了‘买卖人口、私养死士’的屎盆子,不知道还能不能在那金銮殿上坐得稳?”
徐敬之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沈萦!你休要不知好歹!太傅大人敬你三分,是看你有点本事。你真以为凭你一介女流,能撼动得了这朝堂的根基?”
“根基?”沈萦微讽,“根基烂了,外头刷再白的粉也没用。徐大人,这话我不跟您多废话。您要是走累了,就歇歇脚。要是想让我放人,那门儿都没有。”
说完,她猛地一挥袖子。
“送客!”
阿福早就在旁边憋坏了,听见这话,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:
“送客啦——!”
徐敬之气得胡子都在抖,他死死地盯着沈萦,最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:
“好。好得很。沈姑娘,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——走着瞧!”
他一甩袖子,带着人气呼呼地走了。
那两盒金子和珊瑚也没拿,像是故意扔在那儿恶心人的。
看着他们出了门,沈萦脸上的微讽瞬间收敛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一盒金子,掂了掂。
“哟,还真沉。阿福,拿去后院埋了。这钱脏,咱们不能用,但可以留着以后当赏钱发给那些穷苦百姓。”
“得嘞!嘿嘿,这得埋多少坑啊。”阿福乐呵呵地抱起盒子。
裴寂从屏风后面转出来。
“你刚才那话,可是把岳衡彻底得罪死了。”
“得罪了又怎么样?”沈萦把那个装着供词的蜡丸拿在手里,“不得罪他,他也得想办法弄死我。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除了硬刚,没别的路。”
她走到书架前,从最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这盒子里放着沈家的一些旧物,还有那本《女诫》。
沈萦把蜡丸放进去,又拿出一把小锁,咔哒一声锁上了。
“王爷,这供词我就先放这儿。要是哪天我出事了,您就把这东西交出去。那就是给岳衡准备的棺材板钉子。”
裴寂看着那个铁盒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放心。有本王在,这锁不用你开。”
沈萦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宰相府的方向。
刚才徐敬之走的时候,袖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内衬,那是“一品红”的料子,只有正一品的官员才能用。这说明这事儿不仅是岳衡知道了,甚至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“主上”,可能也收到了消息。
隔空交锋,这算是第一回合。
虽然把人怼回去了,但这压力也是实打实的。
“阿福!”沈萦忽然喊道。
“姑娘,我在埋金子呢!”
“埋完了去趟城南!告诉赵信,最近别出门,老实待着。还有,让他在外头放个风,要是看见有穿红衣服的人,立马跑!”
“红衣服?”阿福探出头,“那不是喜服吗?”
“那是催命服!”
沈萦敛了敛神色。
这仗,才刚拉开序幕。岳衡这只老狐狸受了气,肯定会有后手。而且这后手,肯定比那个徐敬之来得更阴、更狠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
那种毒虽然压下去了,但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还在。这就像是个倒计时,提醒着她,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。
裴寂走到她身后,递给她一杯热茶。
“别想太多。岳衡虽然权势滔天,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
“他太自信了。他以为这天下都是他的棋盘,所有人都是棋子。”
裴寂看着窗外,目光深邃。
“但他忘了,棋子要是成了精,可是会吃掉下棋人的。”
沈萦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让他尝尝,被棋子吃的滋味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对了,王爷,那个徐敬之来的路上,是不是路过东市的胭脂铺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身上有一股子胭脂味儿,那是‘醉红妆’特供的香味。”沈萦微讽,“那家胭脂铺的老板娘,可是出了名的‘包打听’。看来,这岳衡的消息网,比咱们想的还要密。”
“这你也能闻出来?”裴寂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叫职业病。”沈萦拍了拍手,“看来以后出门得更小心了,连只母蚊子都得防着是不是他派来的。”
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。
听风阁里的灯光亮起,映出两人的影子。
沈萦看着桌上那个锁着的铁盒子,心中忽然有了个念头。
这供词只是个引子。要想真的扳倒岳衡,还得找到那个“主上”。
这两条线,最后肯定会汇在一起。
“阿福!别埋了!先去买只烧鸡回来!饿了!”
“哎——!马上来!”
院子里传来阿福那没心没肺的吆喝声,把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冲散了不少。
沈萦摇了摇头,唇角微扬一抹笑。
活着,真好。
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翻盘。哪怕是天王老子,也得给姑奶奶我让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