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风阁的后院,那棵老槐树掉了一地的叶子,也没人扫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沈萦坐在石桌边,面前摊着一堆发黄的卷宗。这是之前结案的案底,她让阿福去刑部借出来的。
“我说姑娘,这都结案的陈芝麻烂谷子,您翻它干嘛?”阿福一边拿袖子擦汗,一边把一个茶壶递过去,“这味儿冲鼻子,我都快被熏晕了。”
沈萦接过茶壶,对着嘴灌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。
“陈芝麻有时候能榨出油来。你看看这个,卷一那个柳家大小姐溺亡的案子。”
阿福凑过去,看了一眼那上面画的红叉。
“哦,我想起来了。那个柳大小姐,不是在自家池塘里淹死的吗?当时咱们查出来是那个叫春桃的丫鬟推的,说是为了偷东西被发现了,才下的毒手。那丫鬟不是已经被杖毙了吗?”
“杖毙得倒是快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手指在那个丫鬟的名字上点了点,“一个伺候人的丫鬟,哪来那么大的胆子?而且春桃家那个当屠夫的爹,在春桃死后的第三天,就莫名其妙收拾家当回老家了。你见过一个屠夫发了财不显摆,反而连夜跑路的?”
“这……许是怕被报复?”
“怕报复?他是怕被灭口。”沈萦把那卷卷宗翻过来,指着背面那个不起眼的朱批,“这案子当时是刑部侍郎吴侍读批的‘结案’。这吴侍读,可是沧澜党的中坚力量,跟那个赵光祖是拜把子兄弟。”
阿福听得一愣一愣:“这还有亲戚呢?”
“不是亲戚,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沈萦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那个柳家大小姐死得蹊跷。听说她死前正在和侯府的大公子议亲,而且……她好像无意中撞破了沧澜党的一笔私账。”
“私账?”
“对。那一笔私账,正好能对上侯府西院密道里运出去的那些东西。”沈萦目光沉,“杀柳大小姐,不是为了情杀,是为了灭口。那丫鬟春桃,不过是一把刀。而握刀的人,就是这个吴侍读。”
“那咱们去抓他?”
“抓个屁。赵光祖刚进去,这吴侍读现在肯定是惊弓之鸟,家里估计连只耗子都抓不着。”沈萦把卷宗合上,“咱们得在他跑路之前,去他家里翻翻。既然是灭口的案子,肯定有上面的命令。我就不信,这吴侍读敢为了个丫鬟,自己背着这么大的锅。”
“那咱们快走!我也想去看看大官家里长啥样。”阿福把茶壶往桌上一搁,一脸兴奋。
……
吴府在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,看着挺雅致,门口两座石狮子擦得锃亮。
但这会儿,府门口乱成了一锅粥。
几个下人抱着包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,还有个老妈子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丧:“老爷要被抓啦!咱们都要完啦!”
沈萦戴着个帷帽,遮着脸,拉着阿福从侧墙翻了进去。
“妈的,这墙比我想象的高。”阿福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,龇牙咧嘴的。
“嘘。小声点。”沈萦瞪了他一眼。
这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主卧那边有动静。
沈萦猫着腰,摸到窗根底下。窗户纸破了个洞,正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况。
吴侍读正跪在地上,对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发抖。他手里拿着个火折子,正在那儿犹豫要不要把箱子里的东西烧了。
“烧了就全完了……可若是不烧,那就是抄家灭族啊……”
他嘴里碎碎念着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这老东西,手里肯定有货。”沈萦低声说了一句。
她正准备踹门进去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开门!锦衣卫办案!”
吴侍读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,正好点着了地上的地毯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
沈萦眸光骤冷。
要是让锦衣卫进来,这吴侍读为了自保,指不定先把证据毁了。锦衣卫那是岳衡的人,到时候这事儿又要被压下去。
“阿福,把你的汗巾子给我。”
“啊?姑娘,这那是汗巾子啊,这是我的裤腰带……”
“少废话,拿来!”
沈萦一把抢过阿福那条皱巴巴的布条,浸了点口水,裹在那个铜锁头上。接着,她掏出一根细铁丝,在那锁眼里捅咕了两下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她一脚踹开门,像个杀神一样冲了进去。
“吴大人,想跑路啊?”
吴侍读看见忽然闯进来的沈萦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!别过来!来人啊!有刺客!”
“叫唤什么?你那些下人早跑光了。”沈萦几步走过去,一脚踩在那个紫檀木箱子上,“这箱子里装的什么?是不是那天你要春桃动手的那道密令?”
吴侍读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怎么知道密令?你到底是谁?!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这密令要是落到锦衣卫手里,那是‘保护证物’,还能给你减个刑。要是落到我手里……”沈萦弯下腰,在他耳边低声说,“那就是你全家的催命符。”
吴侍读浑身一颤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我给……我给!”
他哆哆嗦嗦地从箱子的夹层里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。
“就这……就这一个……”
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响,门板都要被砸碎了。
“吴侍读!再不开门我们就撞了!”
沈萦一把抢过竹筒,掰开蜡封,倒出来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,字迹极狂草,看着就透着股阴气。
*“柳氏知太多,除口。留丫鬟顶罪。勿惊动上峰。——主上。”*
沈萦看着那落款的“主上”二字,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。
果然又是“主上”。
之前在侯府换子的案子里,赵光祖供出的也是这个“主上”。现在这个柳家大小姐的溺亡案,背后还是这个“主上”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那个“主上”不仅仅是岳衡的代号,或者说是比岳衡更高的存在!
岳衡是当朝宰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如果岳衡上面还有个“主上”,那这人是谁?
难道是……?
沈萦脑子里闪过那个坐在深宫里,整天不理朝政,只会炼丹修道的皇帝?
不对,皇帝要是想杀人,直接下旨就行了,犯得着搞这么隐蔽的密令?
那就是个影子皇帝。
“姑娘!快走啊!门要被撞开了!”阿福在门口急得直跳脚。
沈萦回过神,把那张纸条往怀里一揣。
“吴大人,谢了。这纸条我先拿走了。至于你……”沈萦看了他一眼,“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她拉着阿福,转身就往后门跑。
刚跑到后院,就听见“轰隆”一声,正门被撞开了。
一队锦衣卫冲了进来。
“在那边!追!”
沈萦也不管那么多了,翻过墙头,钻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。
两人一路狂奔,直到听不见后面的追兵声,才停下来喘口气。
“妈的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阿福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粗气,“姑娘,那纸条上到底写的啥啊?值得咱们拼了命去抢?”
沈萦把纸条拿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
那上面的字,即使看了第二遍,还是让她觉得心中发寒。
“阿福,你信不信,这京城里有个看不见的人,手里牵着好几根线?”
“看不见的人?那是鬼啊?”阿福缩了缩脖子。
“比鬼还可怕。”沈萦把纸条折好,贴身收好,“岳衡虽然坏,但他毕竟是在台面上的。但他也是听这个‘主上’的话。这说明,沧澜党也好,侯府也好,甚至那些百草堂的毒虫,都只是这个‘主上’手里的棋子。”
“那咱们要是把这个‘主上’揪出来……”
“那就能把这盘棋给掀了。”沈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但她知道,这事儿不能急。
现在手里有了两张指向“主上”的证据,一张是赵光祖的供词,一张是这张密令。但这还不够。赵光祖只是个门生,吴侍读是个中层。他们离那个真正的“主上”,还隔着好几层呢。
“走,回听风阁。”
沈萦直起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两张证据,得换个地方藏。这回可不能再放在铁盒子里了。”
“那藏哪儿?埋在槐树下?”
“藏在该藏的地方。”
沈萦回头看了一眼吴府的方向。那边的火光已经窜起来了,看来是吴侍读自己不小心把房子点了。也好,一把火烧干净,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阿福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嘀咕:“这当官的怎么都喜欢放火啊,也不怕把自个儿烧成灰。”
沈萦没理他。
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。
“勿惊动上峰。”
上峰是谁?
岳衡是上峰,那岳衡上面还有没有?
这就像个剥洋葱,剥一层辣眼睛,剥两层流泪。但必须剥到底,看看那芯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听风阁的灯光已经在前面了。
沈萦加快了脚步。
刚进院子,就看见张妈正站在门口张望,手里拿着个大扫帚,像是在防贼。
“哎哟,姑娘你可算回来了!刚才有个人往咱们院子里扔了个包,包里是个死耗子!”
张妈指着门槛。
一只灰扑扑的死耗子,肚皮被剖开了,里面塞着一张纸条。
沈萦走过去,捡起那个纸条。
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:
*“管闲事者,下场如此。——主上。”*
沈萦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脚边的灯笼里。
火苗瞬间吞噬了纸条。
“告诉阿福,明天把家里所有的耗子夹子都放上。既然这位‘主上’喜欢送耗子,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,什么是铁板夹嘴。”
她一脚踢开那只死耗子,推门进了屋。
“张妈,给我烧水。我要洗澡。这身上全是那个吴侍读的骚味儿,恶心得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