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三个穿着制服、胳膊上戴着红袖标的人推开超市门口排队的顾客，径直闯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，板着脸，手里捏着个文件夹。
梁红正在收银台帮忙，见状赶紧迎上去：“同志，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区消防联合检查组的。”中年男人打开文件夹，亮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，“接到群众举报，万家超市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，人员密集场所消防通道堵塞、灭火器配备不足。现在责令你们立刻停业整顿！”
他身后两个年轻点的执法人员已经掏出了封条。
排队买菜的顾客们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啥情况啊？这超市开得好好的……”
“消防问题？我看着挺干净的啊。”
“完了，今天又买不成菜了。”
梁红脸色发白，但还是强撑着说：“同志，我们超市消防都是合格的，上个月才检查过……”
“上个月是上个月，现在是现在！”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手，“别废话，立刻清场！我们要贴封条了！”
“等等。”
江潮从超市后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，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杯。他走到中年男人面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慢悠悠喝了口茶。
“江老板是吧？”中年男人打量着他，“请你配合我们工作。”
“配合，当然配合。”江潮放下茶杯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抽出一份文件，“不过在这之前，麻烦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中年男人皱眉接过文件，翻开第一页，眼睛就瞪大了。
那是一份打印的《关于推动现代零售业试点改革的内参报告》，标题下面盖着省商业厅的红头文件章。翻到第二页，空白处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批示：
“万家超市模式具有前瞻性，可作为全省商业现代化示范点重点扶持。请相关部门予以支持配合。”
落款是一个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名字，后面还跟着日期——正是三天前。
中年男人的手开始抖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省里领导亲自批示的。”江潮拿回文件，小心地装回文件袋，“您要是觉得我们超市有消防问题，可以正常检查。但要是想贴封条停业……”他笑了笑，“要不您先给省厅打个电话请示一下？”
中年男人额头冒汗了。
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凑过来看，看完后脸色都变了。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，中年男人干咳两声：“那个……既然有省里的文件，那我们再核实核实。今天就不贴封条了，但消防隐患还是要重视……”
“放心，我们一定整改。”江潮点点头，“梁红，送送几位同志。”
梁红这才反应过来，赶紧领着三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中年男人回头看了江潮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等他们走远了，超市里爆发出欢呼声。
“江老板厉害啊！”
“连省里都支持咱们超市！”
“这下放心了，以后天天来这儿买菜！”
江潮朝顾客们摆摆手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梁红跟进来，关上门，长长舒了口气：“吓死我了……江哥，你什么时候弄到那份文件的？”
“郭少华动手之前。”江潮坐回椅子上，“他找那些供货商断货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下一步该轮到行政手段了。提前托人把咱们超市的模式写成报告递了上去——正好赶上省里想搞商业改革试点，一拍即合。”
梁红佩服得五体投地：“您这招太高了！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江潮看向窗外。
对面百货大楼的门口，郭少华正站在那儿，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。显然，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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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百货大楼门口挂出了巨大的红色横幅：
“感恩回馈！食盐每斤八分！白糖每斤一毛二！全省最低价！”
这价格低得离谱。市面上食盐正常卖一毛二，白糖一毛八，郭少华这是明摆着亏本抢客。
果然，万家超市的客流一下子少了一半。老百姓过日子精打细算，能便宜几分钱，多走几步路也愿意。
梁红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：“江哥，咱们要不要也降价？不然顾客全跑对面去了！”
“不降。”江潮翻着账本，头都没抬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按我说的做。”江潮合上账本，“去水产市场，找老陈订两百斤活鲤鱼、一百斤活草鱼。再联系制冷设备厂，加急送两台大冰柜过来。今天下午，咱们超市推出新服务——会员买满五块钱，免费送一条现杀活鱼。”
梁红愣了：“送鱼？”
“对。”江潮站起来，“郭少华能降价，但他有活鱼吗？他有冷链吗？他有现杀现送的服务吗？没有。这就是咱们的优势。”
下午三点，万家超市门口支起了两个大水箱，鲤鱼草鱼在里面游得欢实。旁边摆着杀鱼台，两个老师傅系着围裙，手起刀落，刮鳞去内脏，动作麻利。
横幅也挂出来了：“万家超市会员专享！新鲜活鱼现杀现送！买满五元即送！”
这招太狠了。
这年头，活鱼可是稀罕东西。菜市场卖的多数是死鱼，就算有活的也贵。现在买点油盐酱醋就能白得一条活鱼，还是现杀好的，这诱惑太大了。
原本跑去百货大楼买便宜盐的顾客，又呼啦啦地跑了回来。
“给我来袋面粉！够五块了吧？我要条鲤鱼！”
“我要那条草鱼！大点的！”
“师傅，帮我杀干净点啊！”
超市里又排起了长队。对面百货大楼门口，郭少华气得把手里刚点的烟狠狠摔在地上。
周德旺小心翼翼地说：“郭少，咱们……咱们也弄点活鱼？”
“弄个屁！”郭少华骂道，“你会养吗？你有冰柜吗？现杀现送，你送得起吗？！”
他算是看明白了，江潮这王八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价格战打到这份上，人家根本不接招，反而另开一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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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三天。
早上七点，省电台的早间新闻播报了一条消息：“接上级通知，为稳定市场供应，我省将于下周起对部分生活必需品实施价格调控，粮油类商品预计将有适度价格上浮……”
这消息像颗炸弹，瞬间炸开了锅。
主妇们拎着菜篮子就往超市冲。粮油！必须囤粮油！
可跑到百货大楼一看，货架上空空如也。郭少华为了打价格战，把库存的粮油全低价卖出去了，新货还没补上。
“怎么回事？没米了？”
“油呢？豆油也没有？”
“你们这不是坑人吗！早知道要涨价，你们还卖那么便宜！”
顾客们围住柜台吵嚷起来。周德旺满头大汗地解释：“各位，各位别急，新货明天就到……”
“明天就涨价了！你们这是故意的吧！”
不知谁推了一把，周德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。菜篮子、布兜劈头盖脸砸过来，他抱着头缩在柜台下面，狼狈不堪。
而马路对面的万家超市，粮油区堆成了山。
江潮提前三天就通过刚注册的贸易公司，从滨海调来了二十吨大米、十吨面粉、五吨豆油。全是平价进的货，现在按原价卖——比即将涨价后的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。
超市里人山人海。
“给我来五十斤大米！”
“我要两桶油！”
“面粉！面粉还有吗？”
梁红带着店员忙得脚不沾地，脸上却笑开了花。她偷偷看了眼办公室方向——江潮正站在二楼窗口，平静地看着下面的盛况。
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。江哥根本不是被动应对，他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从省里的文件，到活鱼服务，再到提前囤货……郭少华所有的招数，都在他预料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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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，百货大楼总经理办公室。
郭少华摔了第三个茶杯。
“废物！都是废物！”他指着周德旺的鼻子骂，“让你盯着江潮，你盯出什么来了？人家囤了那么多货，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？！”
周德旺哭丧着脸：“郭少，我真不知道啊……他那货是从外地直接调来的，根本没走本地渠道……”
“滚！给我滚出去！”
周德旺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郭少华瘫坐在老板椅上，喘着粗气。他拿起电话，想再找找关系，可拨了几个号码，对方要么不接，要么敷衍两句就挂了。
墙倒众人推。
这时，办公室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！”
门开了，进来的不是秘书，而是两个穿着法院制服的人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法官，表情严肃。
“郭少华先生是吗？”
“我是……你们是？”
女法官递过来一份文件：“这是法院传票。万家超市及其关联贸易公司起诉你及名下百货大楼，涉嫌非法垄断市场、不正当竞争。这是起诉状副本和开庭通知，请签收。”
郭少华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接过传票，手抖得厉害。翻到最后一页，原告方证据清单里，赫然列着十几家供应商的联名证词——正是之前被他胁迫断供万家超市的那些人。
“这些王八蛋……”他咬牙切齿。
“开庭时间是下月十五号。”女法官公事公办地说，“请准时出庭。另外提醒你，如果败诉，可能面临高额赔偿及行政处罚。”
两人走了。
郭少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的传票飘落在地。
窗外，万家超市门口依然排着长队。而他的百货大楼，门口只剩下几个保洁员在清扫早上顾客扔的烂菜叶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