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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主上之形

听冤录 笔墨云飞 2561 2026-08-12 21:53:49

那只死耗子烧起来,皮毛焦糊味儿混着灯油味,比那下水道的恶臭还让人反胃。

沈萦看着火苗把那只写着威胁信的老鼠吞没,直到只剩下一堆黑灰,才觉得心中那股子恶心劲儿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
“阿福,把这灰扬了。别留痕迹。”

“得嘞,姑娘,这灰肥田估计不错。”阿福捏着鼻子,捧着那堆灰跑了出去。

沈萦洗了三遍手,还是觉得指尖上有那种阴冷感。那个“主上”,就像是只趴在暗处的壁虎,冷不丁给你露个面,吐吐信子,告诉你它一直在盯着你。

她也没闲着,转身去了寂王府。这事儿大了,光靠她那个脑瓜子有点转不过来,得找那个更阴的商量商量。

裴寂正在书房里看地图,那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子,红的蓝的,看着跟盘棋似的。

“扔死耗子这招,太下作了。”沈萦一屁股坐在他对面,也不客气,抓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,“这‘主上’是个什么路数?这种事儿也就是街头混混才干。”

“下作?”裴寂把一面红旗拔起来,又插在另一个位置,“能在京城把一只死耗子准确无误地扔进听风阁的门槛,还没惊动暗卫,这本身就说明他手眼通天。下作是手段,不是本事。”

沈萦嚼着桂花糕,腮帮子鼓鼓囊囊。

“王爷,你说这‘主上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?之前赵光祖供出来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称呼听着别扭。连岳衡那种宰相级的大人物,都听他的调遣?那这‘主上’岂不是比宰相还大?”

裴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
“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种人,是不在朝堂之上,却能掌控朝堂风向的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幕后黑手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沈萦咽下嘴里的糕点,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吴侍读家里抢来的密令,拍在桌上。

“你看这字。‘勿惊动上峰’。岳衡是上峰,那岳衡上面呢?”

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
那道光像是个闪电,把之前那些零碎的线索全给连上了。

十六年前。

梧宫宫变。

那是沈萦暗自最深的疤,也是沈家灭门的根源。那天夜里火光冲天,废太子那一脉被屠戮殆尽,说是“谋逆”。

谁赢了呢?

现在的皇帝。

沈萦手心渗出了汗。她抬起头,盯着裴寂的眼睛。

“王爷,我想通了。这‘主上’,会不会就是那个梧宫宫变最大的获利者?”

裴寂抬起眼皮,目光深邃如潭水,让人看不透。

“获利者?”

“对。当年梧宫被废,太子被杀,谁登了基?是现在的陛下。谁在那场宫变里清洗了旧部,扶植了自己的势力?也是现在的陛下。”

沈萦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。

“岳衡是陛下的宰相,是他的左膀右臂。赵光祖是岳衡的门生。百草堂给宫里供药。这一条线串起来,那‘主上’的位置,除了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,还有谁能坐得住?”

裴寂没说话,只是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杯。
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
“那太皇太后呢?”

“太皇太后?”沈萦怔了一下,“她那时候……”

“宫变那晚,太皇太后正在西苑的甘露寺礼佛,已经一个月没有临朝了。”裴寂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,“那时候她年事已高,且身体抱恙,手里并没有实权。宫变发生后,还是被太监扶出来主持的大局。”

沈萦眉头紧锁。

“你是说,太皇太后是被架空的?那她不可能是‘主上’?”

“不太可能。”裴寂摇了摇头,“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、需要在佛祖面前祈求庇佑的老妇人,没那个心力去设计这么庞大的局。而且,‘主上’手下的这些人,行事风格狠辣决绝,那是年轻人的手笔。”

沈萦脑子里最后那点迷雾散开了。

太皇太后排除了。

岳衡只是个打工的。

那剩下的,只有那个高高在上,看似因为“宫变”而受益,实际上也许才是那个“点火”的人。

当今圣上。

沈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她查了这么久,查了侯府,查了百草堂,查了沧澜党,甚至查到了宰相的门生。绕了一大圈,最后这根线,竟然是指向那个九五之尊的?

这要是查实了,那就不止是灭门了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
裴寂看着沈萦苍白的脸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
“这只是推演。”

“推演往往就是真相。”沈萦咬着嘴唇,“王爷,你也怀疑他,对不对?刚才我说到获利者的时候,你并没有反驳。”

裴寂沉默了。

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漆黑的夜色,远处皇宫的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那是乾清宫的夜烛,永不熄灭。

“沈萦,这京城里,有很多事是不能说破的。”裴寂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一旦说破,就没有回头的路了。”

“回头的路?”沈萦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“我沈家满门三百多口,死的时候有人给他们留路了吗?我爹被千刀万剐的时候,有人给我留路了吗?”

她把手按在裴寂的肩膀上。

“王爷,我不怕死。但这事儿,光靠我怕死没用。你得表个态。这‘主上’如果是他,那你现在的王爷,还做得安稳吗?”

裴寂身子微微一僵。

他转过身,看着沈萦。那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那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挣扎,有痛苦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
“我是看着那位长大的。”裴寂轻声说,“那年宫变,我才七岁。我记得他站在火光前笑的样子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天下,以后要变了。”

沈萦暗自“咯噔”一下。

你也知道?

那你刚才还跟我装什么深沉?

“所以,这‘主上’就是他。”沈萦盯着他的眼睛,“裴寂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要是想继续当你的摄政王,你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,甚至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灭口,向那位‘主上’邀功。”

裴寂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
“杀你?我那半条命还在你身上挂着呢。杀你,我也得死。”
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张密令,凑近了烛火。

火苗舔舐着纸角,眼看就要烧起来。

“王爷!”沈萦伸手要去抢。

裴寂手腕一翻,把密令收进了袖子里。

“留着吧。这东西,以后也许能用得上。”

他看着沈萦,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
“太皇太后虽然排除了,但宫里还有那位贵妃。而且,‘主上’未必就是一个人,也许是个代号,也许是个组织。我们要查的,不仅仅是那张龙椅。”
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沈萦问。

“等。”

“等?”

“等他们再次出手。”裴寂指了指门外那只死耗子,“既然他们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,那说明你查的方向是对的。那个‘主上’急了。他一急,就会露尾巴。”

沈萦敛了敛神色。

“行。那就等。不过咱们也不能干等着。我还有个想法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既然这‘主上’是利用岳衡来控制朝堂,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岳衡身上下手?把岳衡架起来,让他去做一些‘主上’不愿意让他做的事,或者是让他去做一些‘主上’做不到的事。”

裴寂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
“借力打力?”

“对。狗急了跳墙,主人急了……那就得亲自出来打狗。”沈萦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想看看,那位高高在上的‘主上’,到底能沉得住气到什么时候。”

裴寂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。

“这脑袋瓜子,倒是越来越毒了。”

沈萦揉着脑门,瞪了他一眼。

“那是,不毒怎么跟这帮老狐狸斗?”

恰好,门外传来一阵更夫的敲锣声。
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
沈萦走到窗前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。

“王爷,你说……如果有一天,这把火真的烧到了皇宫里,这京城的夜,还会这么黑吗?”

裴寂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遥远的灯火。

“那就让它烧吧。烧得越旺越好。只有烧尽了腐朽,才能长出新的来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沈萦的侧脸。

“怕吗?”

“怕个屁。”沈萦把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还要活着看着那天呢。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我就要在那金銮殿前,摆上一桌酒席,请我爹好好喝一顿。”

裴寂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只是他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子里的那张密令。

那张密令上的“主上”二字,在黑暗中,像是一双窥视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而在这庞大的棋局之外,一个惊天的秘密,正慢慢浮出水面。

“阿福!别扬灰了!回来睡觉!明天还要去查那个当铺呢!”

“哎——来了!”

院子里传来阿福那一嗓子大嗓门,把那点凝重的气氛瞬间打破。

沈萦嘴角上扬,推开窗户。

夜风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,但也带着点新生的味道。

这就对了。

日子还得过,路还得走。

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翻盘。哪怕是天王老子,也得给姑奶奶我让路。

《听冤录》至此第50章,沉冤待雪,公道人心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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