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死耗子烧起来,皮毛焦糊味儿混着灯油味,比那下水道的恶臭还让人反胃。
沈萦看着火苗把那只写着威胁信的老鼠吞没,直到只剩下一堆黑灰,才觉得心中那股子恶心劲儿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“阿福,把这灰扬了。别留痕迹。”
“得嘞,姑娘,这灰肥田估计不错。”阿福捏着鼻子,捧着那堆灰跑了出去。
沈萦洗了三遍手,还是觉得指尖上有那种阴冷感。那个“主上”,就像是只趴在暗处的壁虎,冷不丁给你露个面,吐吐信子,告诉你它一直在盯着你。
她也没闲着,转身去了寂王府。这事儿大了,光靠她那个脑瓜子有点转不过来,得找那个更阴的商量商量。
裴寂正在书房里看地图,那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子,红的蓝的,看着跟盘棋似的。
“扔死耗子这招,太下作了。”沈萦一屁股坐在他对面,也不客气,抓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,“这‘主上’是个什么路数?这种事儿也就是街头混混才干。”
“下作?”裴寂把一面红旗拔起来,又插在另一个位置,“能在京城把一只死耗子准确无误地扔进听风阁的门槛,还没惊动暗卫,这本身就说明他手眼通天。下作是手段,不是本事。”
沈萦嚼着桂花糕,腮帮子鼓鼓囊囊。
“王爷,你说这‘主上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?之前赵光祖供出来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称呼听着别扭。连岳衡那种宰相级的大人物,都听他的调遣?那这‘主上’岂不是比宰相还大?”
裴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种人,是不在朝堂之上,却能掌控朝堂风向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幕后黑手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沈萦咽下嘴里的糕点,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吴侍读家里抢来的密令,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这字。‘勿惊动上峰’。岳衡是上峰,那岳衡上面呢?”
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那道光像是个闪电,把之前那些零碎的线索全给连上了。
十六年前。
梧宫宫变。
那是沈萦暗自最深的疤,也是沈家灭门的根源。那天夜里火光冲天,废太子那一脉被屠戮殆尽,说是“谋逆”。
谁赢了呢?
现在的皇帝。
沈萦手心渗出了汗。她抬起头,盯着裴寂的眼睛。
“王爷,我想通了。这‘主上’,会不会就是那个梧宫宫变最大的获利者?”
裴寂抬起眼皮,目光深邃如潭水,让人看不透。
“获利者?”
“对。当年梧宫被废,太子被杀,谁登了基?是现在的陛下。谁在那场宫变里清洗了旧部,扶植了自己的势力?也是现在的陛下。”
沈萦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。
“岳衡是陛下的宰相,是他的左膀右臂。赵光祖是岳衡的门生。百草堂给宫里供药。这一条线串起来,那‘主上’的位置,除了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,还有谁能坐得住?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杯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那太皇太后呢?”
“太皇太后?”沈萦怔了一下,“她那时候……”
“宫变那晚,太皇太后正在西苑的甘露寺礼佛,已经一个月没有临朝了。”裴寂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,“那时候她年事已高,且身体抱恙,手里并没有实权。宫变发生后,还是被太监扶出来主持的大局。”
沈萦眉头紧锁。
“你是说,太皇太后是被架空的?那她不可能是‘主上’?”
“不太可能。”裴寂摇了摇头,“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、需要在佛祖面前祈求庇佑的老妇人,没那个心力去设计这么庞大的局。而且,‘主上’手下的这些人,行事风格狠辣决绝,那是年轻人的手笔。”
沈萦脑子里最后那点迷雾散开了。
太皇太后排除了。
岳衡只是个打工的。
那剩下的,只有那个高高在上,看似因为“宫变”而受益,实际上也许才是那个“点火”的人。
当今圣上。
沈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她查了这么久,查了侯府,查了百草堂,查了沧澜党,甚至查到了宰相的门生。绕了一大圈,最后这根线,竟然是指向那个九五之尊的?
这要是查实了,那就不止是灭门了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裴寂看着沈萦苍白的脸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这只是推演。”
“推演往往就是真相。”沈萦咬着嘴唇,“王爷,你也怀疑他,对不对?刚才我说到获利者的时候,你并没有反驳。”
裴寂沉默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漆黑的夜色,远处皇宫的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那是乾清宫的夜烛,永不熄灭。
“沈萦,这京城里,有很多事是不能说破的。”裴寂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一旦说破,就没有回头的路了。”
“回头的路?”沈萦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“我沈家满门三百多口,死的时候有人给他们留路了吗?我爹被千刀万剐的时候,有人给我留路了吗?”
她把手按在裴寂的肩膀上。
“王爷,我不怕死。但这事儿,光靠我怕死没用。你得表个态。这‘主上’如果是他,那你现在的王爷,还做得安稳吗?”
裴寂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萦。那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那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挣扎,有痛苦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“我是看着那位长大的。”裴寂轻声说,“那年宫变,我才七岁。我记得他站在火光前笑的样子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天下,以后要变了。”
沈萦暗自“咯噔”一下。
你也知道?
那你刚才还跟我装什么深沉?
“所以,这‘主上’就是他。”沈萦盯着他的眼睛,“裴寂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要是想继续当你的摄政王,你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,甚至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灭口,向那位‘主上’邀功。”
裴寂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杀你?我那半条命还在你身上挂着呢。杀你,我也得死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张密令,凑近了烛火。
火苗舔舐着纸角,眼看就要烧起来。
“王爷!”沈萦伸手要去抢。
裴寂手腕一翻,把密令收进了袖子里。
“留着吧。这东西,以后也许能用得上。”
他看着沈萦,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“太皇太后虽然排除了,但宫里还有那位贵妃。而且,‘主上’未必就是一个人,也许是个代号,也许是个组织。我们要查的,不仅仅是那张龙椅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沈萦问。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他们再次出手。”裴寂指了指门外那只死耗子,“既然他们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,那说明你查的方向是对的。那个‘主上’急了。他一急,就会露尾巴。”
沈萦敛了敛神色。
“行。那就等。不过咱们也不能干等着。我还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既然这‘主上’是利用岳衡来控制朝堂,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岳衡身上下手?把岳衡架起来,让他去做一些‘主上’不愿意让他做的事,或者是让他去做一些‘主上’做不到的事。”
裴寂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借力打力?”
“对。狗急了跳墙,主人急了……那就得亲自出来打狗。”沈萦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想看看,那位高高在上的‘主上’,到底能沉得住气到什么时候。”
裴寂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。
“这脑袋瓜子,倒是越来越毒了。”
沈萦揉着脑门,瞪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,不毒怎么跟这帮老狐狸斗?”
恰好,门外传来一阵更夫的敲锣声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沈萦走到窗前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王爷,你说……如果有一天,这把火真的烧到了皇宫里,这京城的夜,还会这么黑吗?”
裴寂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遥远的灯火。
“那就让它烧吧。烧得越旺越好。只有烧尽了腐朽,才能长出新的来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萦的侧脸。
“怕吗?”
“怕个屁。”沈萦把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还要活着看着那天呢。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我就要在那金銮殿前,摆上一桌酒席,请我爹好好喝一顿。”
裴寂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只是他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子里的那张密令。
那张密令上的“主上”二字,在黑暗中,像是一双窥视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而在这庞大的棋局之外,一个惊天的秘密,正慢慢浮出水面。
“阿福!别扬灰了!回来睡觉!明天还要去查那个当铺呢!”
“哎——来了!”
院子里传来阿福那一嗓子大嗓门,把那点凝重的气氛瞬间打破。
沈萦嘴角上扬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,但也带着点新生的味道。
这就对了。
日子还得过,路还得走。
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翻盘。哪怕是天王老子,也得给姑奶奶我让路。
《听冤录》至此第50章,沉冤待雪,公道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