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密室里,点着两盏长明灯,那火苗被罩在琉璃罩子里,跳得没精打采。
沈萦面前摆着七八个木头盒子,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件沾着阴气的旧物。有断了齿的木梳,有锈了的镯子,还有一只早就干涸发硬的绣花鞋。
阿福缩在门口的角落里,手里抱着个扫帚,一脸的苦大仇深。
“姑娘,这地儿比停尸房还阴。咱们能不能换个地儿查案?这大中午的,我觉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。”
“凉就对了。心中没鬼,你凉个屁。”
沈萦头也没抬,伸手从第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根玉簪。这簪子是卷一那个陈家二小姐的,半年前在御花园落水死的。
“嗡——”
指尖刚碰到玉簪,那股熟悉的电流感就窜了上来。但这回,声音不是杂乱无章的,而是一种重叠的、像是大合唱一样的低鸣。
“水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陛下的龙辇……”
“我不该看……我不该看见那个……”
“有人推我……是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嬷嬷……”
沈萦眉头紧锁。
这声音里,除了那个陈家二小姐的,似乎还夹杂着别人的。
她把玉簪放下,又拿起第二个盒子里的那个断齿木梳。这是柳家大小姐用过的,那个被定性为“丫鬟谋财害命”的案子。
“嗡——”
声音更大了。
“账本……不对,不是账本……”
“那是药渣……红色的药渣……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龙床底下的鞋……”
“灭口……一定要灭口……”
沈萦猛地把手收了回来,甩了甩手上的寒气。
“妈的,这哪是什么孤立的案子,这分明是批发灭口。”
她站起身,在密室里走了两步。
“阿福,把咱们之前查过的这几年里,京城里非正常死亡的贵女名单都拿来。特别是那些死于落水、坠楼、或者是忽然暴毙的。”
阿福怔了一下:“啊?那得有好些个呢。这几年贵女们身体不好,好像……总有人出事。”
“拿来!”
阿福赶紧把怀里抱着的一卷纸摊开在地上。
沈萦蹲下身,手指在上面一个个划过。
“天顺三年,李家三小姐,宫宴后落水身亡。死前曾去过御花园西侧的‘堆秀山’。”
“天顺四年,王家大郡主,在家突发心疾暴毙。据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香囊。”
“天顺五年,陈家二小姐,也就是这个玉簪的主人,御花园落水。”
“天顺六年,柳家大小姐,家中落水。”
沈萦的目光越来越冷。
这些死去的女孩,都有一个共同点。
第一,她们都是高门贵女,家里都在朝中有一定势力,但又不属于那种核心权贵圈,也就是那种“富贵有余,权势不足”的家族。
第二,她们死的时间,都集中在宫宴之后,或者是从宫里回来不久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,她们死前,都接触过某种“禁忌”的东西。
沈萦重新拿起那根玉簪,闭上眼,仔细分辨刚才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。
“龙辇”、“药渣”、“龙床底下的鞋”……
这些词连在一起,指向的地方只有一个——皇宫。
而且是皇宫里最隐秘的地方。
“裴寂。”
沈萦忽然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裴寂。
“你说,如果一个贵女,在宫里无意中看见了皇帝不能让人看见的一面,或者……看见了他身边不能让人看见的人,她会有什么下场?”
裴寂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。
“通常只有两种下场。要么进宫守活寡,这辈子都出不来。要么,就成了‘意外’。”
“意外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沧澜党清理门户,也不是什么单纯的贪腐灭口。这是在帮那位‘主上’擦屁股!”
她指着地上的名单。
“这些女孩,肯定是在某个宫宴上,或者是在哪次赏花的时候,无意中撞破了那个‘主上’的秘密。也许是看见了他在炼丹,也许是看见了他见什么不该见的人,甚至……看见了他那副病秧子底下的真面目。”
“因为知道太多,所以必须死。”
沈萦敛了敛神色,觉得这密室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。
“而且,死法还得选‘意外’。落水最好,水能洗干净一切痕迹,也能把那些不该说的秘密带进肚子里。”
裴寂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把这张网串起来了。”
“这不仅仅是沧澜党的网。”沈萦目光凌厉,“这是那张更大的网。那个‘主上’,利用沧澜党的手,把这些可能泄露秘密的隐患一个个掐灭。沧澜党的人以为是在帮主子铲除异己,其实……他们是在帮那个‘主上’清理他的‘把柄’。”
吴侍读也好,赵光祖也好,甚至那个杀人灭口的管家,他们不过是这把屠刀上的缺口。
“这也就解释了,为什么那个吴侍读拿到密令的时候会那么害怕。”沈萦摸着下巴,“因为这不仅是官场上的把柄,这是掉脑袋的诛九族的大罪。欺骗君上,那是死罪。掩盖君上的丑闻,那是连祖宗都要被挖出来的死罪。”
她走到墙边,那是之前贴满线索的地方。现在,她又贴上去几张纸条。
【贵女溺亡案系列】
【关键词:宫宴、目击、秘密】
【执行者:沧澜中层(吴、赵等)】
【受益者:主上(皇帝)】
这一连串的线,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。
那个“主上”就在皇宫里,但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手。他只需要给下面的狗扔块骨头,那狗就会扑上去咬断任何人的喉咙。
“阿福,查那个王大郡主。”沈萦忽然说道。
“王大郡主?那个暴毙的?”
“对。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香囊。那个香囊没随葬,被她家里人当遗物收着了。你去给我把它弄来。那香囊里,八成装的就是那些‘药渣’或者是那个‘主上’身上掉下来的东西。”
阿福看着地上的名单,只觉得脊梁骨发寒。
“姑娘,这……咱们这是在查皇帝啊……”
“闭嘴。谁说皇帝了?咱们查的是那个‘主上’。”沈萦瞪了他一眼,“赶紧去!晚一步,那香囊说不定就被那个‘主上’的人给销毁了。”
“哎……我去,我去还不成吗。”阿福苦着脸,抱着扫帚跑了出去。
密室里又只剩下沈萦和裴寂。
沈萦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几个装着遗物的盒子。
“王爷,你说这些女孩子,她们临死前的那一刻,有没有后悔进那个宫门?”
裴寂看着棋盘,目光有些飘忽。
“或许后悔了,或许没来得及后悔。在这个世道,生在贵门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。因为你们离那个漩涡太近,稍微有一点点风,就能把你们卷进去。”
“但我得替她们收收利息。”沈萦手指敲着桌面,“既然是一系列的灭口案,那就说明那个‘主上’心中有数鬼。只要有鬼,就怕见光。”
她拿起那根玉簪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玉簪的纹路里,还卡着一点极细微的红泥。那是御花园里特有的红土,只有在那个荒废的“冷宫”附近才有。
“陈家二小姐去过冷宫?”沈萦眯起眼。
冷宫。那是关押废妃和被遗忘皇子的地方。
如果“主上”的秘密藏在冷宫,那这个秘密……
沈萦脑子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。废太子、梧宫宫变、炼丹求长生。
这一切,似乎都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宫阙里画上了一个圆。
“王爷,咱们是不是该去一趟那个‘慈悲渠’了?”
沈萦忽然转过头,目光锐利。
“既然那些贵女是因为看见了宫里的秘密而死,那那个专门给宫里提供‘药人’和‘苦力’的地方,说不定就是那个秘密的源头。”
裴寂抬起头。
“你是说,那个赵信待过的鬼渠?”
“对。那里边关着的不光是孤儿,可能还藏着从宫里运出来的‘废品’。”沈萦站起身,“我想看看,那些被‘主上’扔掉的垃圾里,到底有没有能让他翻船的东西。”
裴寂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那今晚就再去一次。不过这次,带上火。”
“火?”沈萦笑了。
“对。既然是鬼渠,那就得用火烧一烧,才能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鬼给逼出来。”
沈萦把那根玉簪重新放回盒子里。
“等着吧,那些冤死的姑娘们,今晚咱们给她们讨个公道。虽然这公道来得晚了点,但总比不来强。”
她走出密室,外头的阳光正好,刺得人眼睛疼。
但在那阳光底下,她分明看见了一张巨大的网,正笼罩着这座皇城。
而她,就是那个手里拿着剪刀,准备剪破这张网的人。
“阿福!备车!别磨磨蹭蹭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