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跑得那叫一个气喘吁吁,一进门,鞋底磨在青砖地上,“刺啦”一声,差点劈个叉。
“姑娘!拿到了!真他妈不容易,王家的守卫跟看门狗似的,我这翻墙翻得胯骨轴子都疼。”
他一边揉着屁股,一边把一个绣着金丝菊的香囊递过来。
沈萦接过香囊,没急着打开,而是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这味儿很淡,但很怪。不是市面上那些花花草草的香气,而是一股子混杂着草药和陈旧木头的味道,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
沈萦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她闭上眼,在记忆里翻找了一圈。
这味道她在哪儿闻过?
不是在侯府,不是在百草堂,也不是在哪个妓院画舫。
那是……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“梧宫。”
“啥宫?”阿福一脸懵。
“那是十六年前,废太子住的地方。”裴寂坐在旁边,声音沉得像块石头,“那地方自从宫变之后就被封了,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没动过。那种特有的用来熏防虫蚁的‘沉水香’,早就绝迹了。”
沈萦把香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。
没有药渣,也没有什么毒粉。
只有一块残破的丝帕,上面绣着半个“梧”字。另外,还有一颗黑乎乎的珠子,像是……是一颗干瘪的眼球。
“我去!这啥玩意儿?吓死爹了!”阿福往后一跳,指着那颗珠子。
“这是佛舍利。”沈萦捻起那颗珠子,放在灯下照了照,“但这可不是普通的舍利子。这是当年废太子被废前,在梧宫大佛前亲手摔碎的一颗。据说只有三颗,每一颗里头都封着一句……遗言。”
她转头看向裴寂。
“王大郡主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她才十八岁,宫变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。”
“传家宝。”裴寂给出了答案,“王家是当年废太子一派的铁杆。这东西,是他们藏着的最后一点念想,或者是……证据。”
沈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半个“梧”字。
忽然间,那些散落的珠子,像是被一根线给串起来了。
陈家二小姐、柳家大小姐、王大郡主……
这些死去的贵女,家里有个共同点:祖上都是梧宫旧臣,或者是当年站在废太子那边的人。
而且,她们都在近期有过“异常”的举动。
比如陈家二小姐,曾去过冷宫附近。比如柳家大小姐,试图查家里的旧账。再比如王大郡主,手里拿着这颗佛舍利,可能是想找人鉴定,或者……是想进宫献给那个高位者,求个恩典?
“不对。”
沈萦猛地站起来,把那颗珠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根本不是为了掩盖什么现在的丑闻。这是一场清洗。一场针对‘知情者’的清洗!”
她指着墙上那张名单。
“那个‘主上’,也就是现在的赢家,他赢了十六年了。但他不放心。他怕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,怕有人手里握着能把那场宫变的黑幕掀开的底牌。”
“吴侍读、赵光祖这帮沧澜党的中层,就是他手里的屠刀。”
沈萦的语速越来越快。
“吴侍读接到密令杀柳家小姐,是因为柳家发现了那本记录了宫变细节的账本。陈家小姐死,是因为她在御花园——也就是曾经的梧宫外围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。王大郡主死,是因为她手里有这颗舍利子!”
“那个‘主上’在系统性地抹除梧宫宫变的知情者!”
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阿福张大了嘴巴,半天合不拢:“这……这都过去十六年了,他还在杀人?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变态了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要想坐得稳,就得把屁股底下的血擦干净。那个‘主上’不仅要在史书上改写那晚的一切,还要在现实里把所有知道那晚真相的人和物都毁灭掉。”
“溺亡。”
沈萦盯着那个香囊。
“为什么全是溺亡?”
“水能克火。”裴寂淡淡地说,“梧宫那场大火,烧了一整夜。他在用‘水’来灭当年的‘火’。这是一种仪式,也是一种心理暗示。他把那些女孩扔进水里,就是觉得自己把当年的罪孽都洗净了。”
沈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。
这哪是什么杀人,这是在献祭。
用那些无辜女孩的命,去祭奠他那个偷来的皇位。
“沧澜党……”沈萦咬着牙,“这帮孙子还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,或者是在帮主子铲除异己。殊不知,他们自己也不过是这场清洗里的耗材罢了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皇宫的位置重重一点。
“这个‘主上’的心思太深沉了。他不仅仅是在杀人,他是在重塑这个京城的格局。凡是跟梧宫有一丝一毫关联的人,都得死。不管是显贵,还是贫民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现在咋办?”阿福小心翼翼地问,“咱们知道了这秘密,是不是也在清洗名单上啊?”
“废话。”沈萦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那只死耗子就是警告书。咱们现在就是那根刺,扎在他喉咙里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。”
裴寂站起身,走到沈萦身边。
“既然是清洗,那就一定有个名单。主上有名单,我们也要有名单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还没有死的人,找出来。”裴寂眸光一沉冽,“那些梧宫旧臣,还有那些可能手里藏着当年秘密的人。在他们被杀之前,先把人控制住。只要人活着,真相就不会死。”
沈萦眼睛一亮。
“对!抢人!跟那个‘主上’抢人头!”
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还没死的家族。
“剩下的……还有那个李家。李阁老虽然退休了,但他手里肯定有当年的起居注残卷。还有……那个一直在宫里装疯卖傻的静妃。她是废太子当年的侧妃,现在还住在冷宫里苟延残喘。”
“静妃……”裴寂眯起眼,“那可是个关键人物。如果她说出那晚真正的点火者是谁……”
“那这京城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”
沈萦把那颗佛舍利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阿福,叫张妈收拾东西。咱们不回听风阁了。”
“啊?那去哪?”
“去寂王府地宫。”沈萦看着裴寂,“这地方也不安全了。咱们得转入地下。而且,我得去一趟李府。在那帮杀手动手之前,先去敲打敲打李阁老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。
“暗卫营已经安排好了。今晚就动手。”
恰好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风吹过树叶,又像是衣角摩擦过墙壁。
沈萦目光凛,手里的银针瞬间滑落指间。
“谁?!”
“咻——”
一支袖箭破窗而入,直奔沈萦的面门。箭头上泛着蓝幽幽的光,显然淬了剧毒。
裴寂反应极快,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挥,精准地打在袖箭的箭杆上。
“叮!”
袖箭改变方向,钉在旁边的柱子上,入木三分。
箭尾绑着一张纸条。
沈萦拔下袖箭,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,字迹透着股血腥气:
*“知情者死。”*
“妈的,这帮人听墙根呢!”沈萦一把揉了纸条,“看来咱们猜对了,那个‘主上’急眼了。这清洗的名单里,已经加上咱们沈萦和裴寂的名字了。”
裴寂看着那支袖箭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急了好。急了,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支笔,在那张密密麻麻的“清洗名单”上,圈出了“静妃”和“李阁老”两个名字。
“今晚,咱们就从这两个人开始。我要看看,那个‘主上’的刀,到底快不快。”
沈萦把那颗佛舍利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那种冰凉的触感,让她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。
“走。去李府。我也想会会那个吴侍读,看他这次怎么个‘溺亡’法。”
她一脚踹开门。
外头的夜色浓重得像墨,但这墨里,已经燃起了一看不见的火星。
这一仗,不是为了翻案,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在那个无底的深渊里。
“阿福!别发呆了!带路!”
“哎!来了来了!我的亲娘诶,这日子过得比唱戏还刺激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