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里的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个灯花。
苏清手里捏着根秃了毛的笔，手腕抖得跟筛糠似的，笔尖悬在宣纸上半天落不下去。那纸上已经洇开了一大团墨迹，黑乎乎的一团，看着就让人心烦。
“别抖。”沈萦按住她的肩膀，“你就当是在描花样子。那块红印子到底长什么样？你爷爷书房暗格里那个，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苏清敛了敛神色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硬是没敢掉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。那不是方的，也不是圆的。它是……它是那种盘着的形状。”
“盘着？是龙吗？”沈萦追问。
“不像是龙。”苏清摇摇头，声音有些发虚，“书上的龙都有角，那是五爪金龙，威风得很。可这印上的东西……头是扁的，身子也细，看着像条大蛇，可它又有爪子，而且是……是两只爪子。”
沈萦皱起眉。
两条爪子的大蛇？
“阿福，拿纸笔来，别在那儿傻站着。”
阿福赶紧把笔墨递过去。沈萦抓起笔，在纸上刷刷两下画了个草图。
“是这玩意儿？”
苏清凑过去看了一眼，猛地摇头。
“比这难看，身子弯得厉害，像是……像是被人打了一半，缩在角落里。最关键的是，那印泥不是寻常的朱砂红，是发黑的，像血干透了的那种颜色。”
沈萦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发黑的印泥……那是‘陈血’。有些邪门的教派，或者手里沾了太多人命的人，才敢用这种东西盖印。”
她把笔扔在笔洗里，溅起几滴水珠。
“王爷，您见多识广。两条爪子、没角、身子弯曲的像蛇又像龙的图腾，这是哪一家的讲究？”
一直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裴寂睁开眼，走了过来。他扫了一眼那张涂鸦，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“那是‘蛟’。”
“蛟？”沈萦眨巴了一下眼，“龙和蛇的私生子？”
“龙生九子，子子不同。蛟是龙的一种，但未升天为龙之前，只能称蛟。”裴寂声音低沉，透着一股子寒意，“而且，只有一种情况，会用‘双爪曲身’的蛟印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谋逆。”
裴寂指着那团墨迹。
“皇宫里的龙，那是天子，是五爪金龙，盘龙向上。而蛟，是潜伏在深渊里的东西，身子弯曲，那是蓄势待发，也是在……示弱。两条爪子，那是暗指‘二龙夺嫡’，或者是……这个‘主上’，觉得自己现在还只是条蛟，不敢以真龙示人。”
苏清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脸色煞白。
“那……那这么说，那是……那是有人要造反？”
“造反？”沈萦低笑了一声，“他早就反了。十六年前宫变的时候，这‘蛟’估计就已经在兴风作浪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盯着苏清。
“你再想想，那密令上的字，除了那个‘主上’的落款，还有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写法？比如哪个字的笔画特别多，或者哪个字写得特别大？”
苏清苦着脸思索了半天，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有！那个‘令’字！上面的‘人’字头，写得特别大，像把伞一样盖住了下面。而且……那个‘人’字的一撇，拉得特别长，直直地插到了最底下。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“人字如伞，如刀。”沈萦摸着下巴，“这是在说，那个人在上面罩着，谁敢出头就砍了谁？”
“或者是……‘伞’下有人。”裴寂补了一句。
“伞下有人……”沈萦念叨着这句话，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一直养在深宫里的太上皇，还有那个虽然活着但早就没了权势的废太子旧部。
“王爷，咱们之前一直盯着现在的皇帝，觉得他是‘主上’。但这蛟印……是不是有点太露骨了？”沈萦质疑道，“那皇帝老儿虽然阴，但他明面上可是九五之尊，干嘛用个蛟印？他直接用玉玺不就完了？”
裴寂摇了摇头。
“正因为是明面上的皇帝，才不能用玉玺发这种杀人的密令。玉玺那是国器，每用一次都要记录在案。杀几个贵女这种脏活，他是绝对不会用玉玺的。”
“那这蛟印，就是他的私印？”
“或者是……那个真正控制他的人，给他的‘规矩’。”裴寂目光晦暗不明，“还有一种可能。这个‘主上’，根本不是皇帝，而是那个躲在皇帝背后，享受着皇帝供奉的人。”
沈萦暗自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先别急着下定论。”裴寂打断了沈萦的猜测，“不管这蛟印是谁的，有一点可以肯定：拥有这枚印的人，手里握着沧澜党的生杀大权。而且，这人极度自负，觉得自己是天上的蛟龙，迟早要翻江倒海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，拿起一张新纸，提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纹路。
那是一条蛟，但形态怪异，腹部有着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。
“苏小姐，你仔细看看，那印上的蛟，肚子上有没有这样的花纹？”
苏清凑过去看了看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有！有那个圈！那圈里头好像还写着个字……我眼花没看清，但确实有这么个怪圈！”
裴寂的手猛地收紧，把那张纸捏皱了。
“果然是它。”
“王爷，您认得这玩意儿？”沈萦看他的神色不对。
“这是‘潜龙教’的标记。”裴寂缓缓说道，“十六年前，宫变之前，京城曾流出一个神秘的教派，自称能助人‘潜龙升天’。后来宫变之后，这个教派一夜之间销声匿迹。大家都以为被铲除了，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它换了个马甲，成了‘主上’的私人武装。”沈萦接上了话，“沧澜党是明面上的刀，这潜龙教就是暗地里的毒。”
她转头看向苏清。
“苏小姐，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。这蛟印的记忆，比那什么账本都管用。这是那个‘主上’的死穴。”
苏清被两人的严肃吓得不敢说话，只能缩着脖子点头。
“那……那我还需要做什么吗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沈萦摆摆手，“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。等我们要用到这印的时候，还得让你去辨认实物。”
沈萦把那张苏清画得乱七八糟的图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王爷，明天的寿宴，这‘蛟印’会不会出现？”
“如果是潜龙教的人办事，那这印肯定会在。”裴寂看着窗外，“而且，明天要在寿宴上动手清理目标，那密令今天晚上就得发出去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今晚宫里肯定有动静。”沈萦眼睛一亮，“咱们要是能截住一道带着这蛟印的密令……”
“那就等于抓住了那个‘主上’的尾巴。”裴寂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不过，皇宫大内，戒备森严。想截密令，难如登天。”
“难是难了点，但也不是不可能。”沈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，“那个给‘主上’代笔的笔帖式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张守正。翰林院侍读，也是内廷的行走。”
“这张守正，据说好酒如命，而且……有个小癖好，喜欢逛城南的‘醉花楼’。”沈萦嘿嘿一笑，“虽然他平时进宫当值出不来，但今晚……咱们能不能给他制造个机会，让他出来‘透透气’？”
裴寂看着沈萦那副狡黠的模样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是要把皇宫的墙根都给挖穿了。”
“那也得看墙根底下埋的是什么。是金银财宝咱们就绕道，要是这要命的蛇窟，那就得灌一锅开水进去。”
沈萦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阿福！备马！今晚咱们不去苏府了，咱们去醉花楼抓王八！”
“啊？抓王八？那玩意儿好吃吗？”阿福在门外探头探脑。
“好吃，大补！补脑子！”
沈萦把苏清送回里间，又嘱咐了张妈几句，这才跟着裴寂往外走。
地宫的石门缓缓关闭，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和那个惊天秘密关在了黑暗里。
但沈萦知道，这地宫关不住火种。
只要这蛟印的消息传出去，哪怕只是一点点风声，那个高高在上的“主上”，今晚恐怕都睡不着觉了。
出了王府大门，外头的风更冷了。
沈萦裹紧了身上的披风。
“王爷，你说那个‘主上’要是知道他的‘蛟’被人看见了，会不会气得把那密令都给烧了？”
“烧了也没用。”裴寂翻身上马，动作利落，“既然你知道了他的长相，那这面具，就戴不下去了。”
他一夹马腹，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。
“走吧。今晚，咱们就看看那条‘蛟’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沈萦也翻身上马，扬起鞭子。
“驾！”
两匹马像两道黑色的闪电，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只留下两排马蹄印，深深地印在青石板上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