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的书房里灯火通明,地上的炭盆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两星火星子,噼啪作响。
沈萦趴在大案上,手里拿着根朱砂笔,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画圈。这纸比裴寂平时用的那张桌子还大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、时间和地点。
这已经不是草图了,这是张网。
一张把京城权贵圈圈进去的死人网。
“陈家二小姐,天顺四年五月,御花园落水,死前曾去过‘听雨轩’。”
“柳家大小姐,天顺五年八月,家中池塘溺亡,死前正在查旧账。”
“王大郡主,天顺六年三月,心疾暴毙,手里攥着梧宫佛舍利。”
沈萦一边写,一边嘴里碎碎念。她的手很稳,每一个红圈都画得像个血滴子。
“再加上昨儿个差点变成水鬼的苏清,这已经是第四个了。”
她把笔往笔洗里一扔,溅起一滩红水。
“王爷,您看这张图。看着是不是挺眼熟?”
裴寂手里端着盏茶,站在案几对面,低头看着那张图。
“像星象图。”
“个屁的星象图。”沈萦直起身,捶了捶酸痛的腰,“这是‘杀阵’。这四个死去的姑娘,家里当年都是站在废太子那边的。而且,她们死的时间和地点,连起来,正好把梧宫——也就是现在的冷宫,给围在中间。”
她伸出手指,在图上画了个圈。
“这‘主上’是在用她们的血,给那个冷宫画个符。这是要把那地方彻底封死,不让一点当年的真相透出来。”
裴寂放下茶盏,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红色的圈。
“苏清提供的那个蛟印,是点睛之笔。”
“对。”沈萦从怀里掏出苏清画的那张草图,压在大图的右下角,“有了这印,这张图就从‘意外事故统计表’变成了‘谋杀策划书’。每一个红圈,都是那个‘主上’盖下去的血手印。”
她看着这张图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这些圈圈里,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。她们会笑,会闹,会为了胭脂水粉跟家里撒娇。但现在,她们只剩下这纸上的一点朱红。
“尚存者……”沈萦指着图上剩下的两个黑点,“一个是苏清,现在咱们手里。另一个……”
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:*谢婉莹*。
“这是谢将军的独女。这丫头机灵,前些日子据说被送去江南外祖家养病了。但我查了,她根本没出城,而是藏在城外的尼姑庵里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查到了?”裴寂挑了挑眉。
“那当然。谢将军是个硬骨头,当年梧宫宫变,他是唯一一个带兵冲进去想救火的。后来被贬了职,但他一直没服软。他那个闺女,肯定也知道点什么。”沈萦点了点那个名字,“这丫头,咱们也得护着。要是让她落到沧澜党手里,这图上最后一个黑点,也得变成红的。”
裴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把图给我。”
沈萦怔了一下,下意识地捂住了那张纸。
“干嘛?这可是我熬夜画出来的。”
“给你你也留不住。”裴寂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平日的戏谑,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认真,“这东西,若是被‘主上’看见,你全家——哦不对,你沈家已经没人了,那就是你本人,会被剁碎了喂狗。”
沈萦看着他,手慢慢松开了。
“我是不怕死。但这图要是毁了,那这帮姑娘就白死了。”
“在我手里,比在你手里安全。”裴寂伸手拿过那张图,把它卷起来,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收一副名贵的字画,“而且,这不仅仅是证据。这是底册。”
“底册?”
“日后翻案,这就是账本。咱们一笔一笔算,这红圈里的每一个仇,都要让那个‘主上’拿命来填。”
裴寂把卷好的图放进一个黑色的圆筒里,那是专门用来放密令的筒子。然后他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,把筒子放了进去。
那个暗格里,已经放了不少东西。有赵光祖的供词,有那张写着“主上”二字的密令,现在,又多了这张灭口全图。
沈萦看着他做这一切,心中忽然觉得挺踏实。
这男人虽然平时毒舌,长得也冷冰冰的,但这会儿站在那儿,就像根定海神针。
“王爷,您把这图收了,那咱俩算不算是一伙儿的了?”沈萦靠在桌边,歪着头问。
裴寂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们一直都是一伙儿的。”
“那……这一伙儿,是不是得有点信任?”沈萦指了指那个暗格,“这图给了您,我手里就没牌了。万一哪天您想把自己摘干净,把这图往我头上一扣……”
“沈萦。”
裴寂打断了她。
他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。裴寂身上是淡淡的沉香,沈萦身上则是那种混杂着药味和烟火气的味道。
“这图给了你,你也活不成。给了我,我也未必能活到最后。”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“咱们现在,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我想活,就得拼命保着你。你想活,也得拼命护着我。”
这话说得挺直白,也挺伤人,但沈萦听着心中舒服。
这才是实话。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,没有什么海誓山盟,只有利益捆绑。
“行。”沈萦笑了,伸了个懒腰,“那咱们就互相祸害吧。谁先死,那个就得负责给对方烧纸钱,还得烧那种金箔的大面额的,别拿冥币糊弄鬼。”
裴寂唇角微扬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烧金箔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沈萦手里。
沈萦低头一看,是个玉佩。
这玉佩不是什么极品,就是个普通的白玉,上面刻着个“寂”字。
“这是?”沈萦摸着那玉佩。
“我的信物。”裴寂淡淡地说,“以后要是遇到我的人,亮出这个,他们就像见了我一样。要是哪天我死了……”
“呸呸呸!童言无忌!”沈萦赶紧打断他,“你这种老狐狸能死?我看你能活成老王八。”
裴寂没理会她的咒骂。
“要是哪天我死了,你拿着这玉佩去西北大营。那是我的老底子。他们会送你出关,保你一条命。”
沈萦的手紧了紧。
这算是托孤了?
这男人虽然嘴上不说,但他暗自其实清楚,这事儿闹大了,他就是那个最危险的人。他是亲王,是摄政王,要是查到了那个“主上”头上,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。
“我不要。”沈萦把玉佩塞回他手里,“我要这玩意儿干嘛?我要是输了,我就跟那个‘主上’拼了,玉石俱焚。要是赢了,我就要坐那金銮殿,把那龙椅腿锯下来当柴烧。”
裴寂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无奈,又有一丝欣赏。
“那这玉佩,就当是个护身符。拿着。”
他又塞回去,还顺便握住了沈萦的手。
沈萦想抽回来,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咱们现在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也是棋盘上离不开的子。”裴寂的声音低沉,“你是我的眼,替我看见那些脏东西。我是你的刀,替你砍掉那些挡路的人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沈萦抽出手,把玉佩揣进怀里,“行吧,收下了。哪天你要是敢背叛我,我就把这玉佩当了买酒喝。”
裴寂笑了笑。
“随你。”
外头传来更夫的锣声。
“三更了。”
“这么晚了……”沈萦打了个哈欠,“饿死了。阿福肯定偷吃了剩下的烧鸡,咱们得回去看看还能不能剩个鸡腿。”
“今晚就在王府歇了吧。”裴寂忽然说道。
沈萦怔了一下,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干嘛?想霸王硬上弓啊?”
裴寂翻了个白眼。
“西厢房收拾出来了。苏清也在这儿,你回去不安全。‘主上’的人既然能往听风阁扔死耗子,就能放火。”
沈萦想了想,也是。
“行吧。那就叨扰王爷了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不付房钱。”
“记我账上。”
裴寂走到门口,叫了声管家。
“带沈姑娘去西厢房。”
沈萦跟着管家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裴寂还站在那张大案前,看着那张空的宣纸,背影显得有些孤寂。
那个暗格里,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。
而那个“主上”,现在或许正坐在龙椅上,或者某个阴暗的角落里,等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。
沈萦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
那玉佩带着体温,热乎乎的。
“等着吧。”她在心中默念,“这图上的红圈,早晚得染成黑的。用那帮人的血。”
管家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。
“姑娘,这边请。这西厢房虽比不上听风阁自在,但也清净。”
“清净好啊。”沈萦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“清净能想事儿。我想想明天怎么把那条‘蛟’给钓出来。”
走到院子拐角,沈萦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等等。”
管家回过头:“姑娘怎么了?”
“阿福呢?”沈萦问,“刚才跟我出来的阿福呢?”
管家怔了一下:“阿福?小的没看见啊。不是一直跟在姑娘后头吗?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刚才在书房里光顾着看图和聊感情戏了,压根没注意阿福什么时候没的。
“妈的。”
沈萦转身就往回跑。
“王爷!阿福不见了!”
裴寂从书房里走出来,眉头紧锁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!”
“别慌。”裴寂沉声道,“那胖子机灵着呢,未必是出事了。可能是……去偷吃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沈萦摇摇头,“阿福虽然贪吃,但他从来不乱跑。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”
她想起那个死耗子,想起那支带着毒的袖箭。
那个“主上”既然敢发警告,就敢动手。
而阿福,那个嘴大漏风、什么都知道一点的阿福,是最好的软肋。
“找!”
沈萦一声令下。
整个寂王府瞬间灯火通明,暗卫们像黑影一样窜了出去。
沈萦站在院子里,手紧紧攥着那个玉佩。
阿福要是出了事,这“全图”就算拼全了,她也会后悔一辈子。
“胖阿福,你最好只是躲在哪个茅房里睡觉,不然……”沈萦咬着牙,“不然我把你那层肥油都给熬了!”
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飞向空中。
京城的上空,乌云更厚了,一场暴风雨,眼看就要来了。眼看就要来了。眼看就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