烫金的帖子扔在桌上,角都卷了边,看着挺寒碜。
这是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送帖子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沈萦让阿福去追,结果阿福追出去了半个时辰,带回来一嘴的土灰,还是没追上。
“左侍郎王谦?”沈萦拿起帖子,扫了一眼上面的字,“这孙子不是一直跟岳衡穿一条裤子吗?怎么忽然想起给我这只‘野狗’请安了?”
裴寂正坐在榻边擦剑,那剑身雪亮,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和解宴。”
“解个屁的结。”沈萦把帖子扔回桌上,“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。昨儿个咱们刚把那张‘灭口全图’拼出来,今儿个这帖子就来了。这是探虚实来了。”
裴寂没说话,手里的棉布顺着剑锋滑到底部,发出一声轻吟。
“你想去?”
“当然得去。”沈萦从铜盆里捞把脸擦了擦,“不去显得我心虚。再说了,阿福到现在还没影儿,我这心中堵得慌,正好找个人撒撒气。这王谦既然敢递帖子,那就说明他肚子里多少有点货,或者……知道阿福在哪儿。”
提到阿福,裴寂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暗卫还在找。城中各处暗渠、赌坊、甚至乱葬岗都翻了一遍,暂时还没消息。”
“只要没看见尸体,那这胖子就还活着。”沈萦咬着牙,“那小子命硬,属蟑螂的。”
她走到衣柜前,挑了一件深紫色的束腰长袍,颜色沉,看着不像平时那么跳脱,反而多了几分肃杀。
“王爷,您不去?”
“这种局,我去了,他们反而说不出真话。”裴寂把剑插回鞘里,“但我会在外面。”
“外面?”
“王谦的别院在西郊,那是片老林子。适合藏东西,也适合……埋人。”裴寂站起身,走到沈萦身后,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盘扣。
指尖微凉,触得沈萦脖子一缩。
“记住了,这顿饭不好吃。吃进去的每一口,都可能是毒药。你要是觉得不对劲,就把这杯子摔了。”
“摔杯子?”沈萦乐了,“那多俗。要是我想跑,我就掀桌子。”
裴寂看着她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,嘴角无奈地勾了勾。
“行。那你尽量挑便宜的桌子掀。”
……
西郊,梅园别院离得不远,但这王谦的“竹韵轩”却是在相反的方向,临着护城河。
这地方选得就有意思了。一边是水,一边是林,要是真出了事,尸体往河里一扔,或者往林子里一埋,那是神不知鬼不觉。
沈萦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。
看来被请的不止她一个。
守门的管家看见沈萦,虽然是一脸的不情愿,但还得陪着笑脸。
“哎呀,沈姑娘,您可算来了。我们家大人可是等您多时了。”
“等我是不是想把酒热了三回啊?”沈萦下了马车,手里提着个食盒,“别客气,我这人嘴刁,外面的酒菜我不放心,特意带了点下酒菜。”
管家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食盒,眼皮跳了跳。
“您……您请。”
一进大厅,一股子脂粉味儿扑面而来。
这哪是什么官宴,简直就是个小型的青楼聚会。坐着的三男两女,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,目光里透着股精明劲儿。
沈萦扫了一圈。
中间那个大腹便便、满脸油光的中年人,应该就是王谦了。左边那个穿绿衣服的是户部郎中,也是沧澜党的人。右边那个女人,看着有点眼熟,好像是那个刚死了老公的刘夫人,家里是有个钱柜子。
“沈萦!来来来,快入座!”
王谦看见沈萦,立马站起来,那笑纹能夹死苍蝇。
“早就听说沈姑娘手段了得,今日一见,果然是英姿飒爽啊。”
沈萦也没客气,直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,把食盒往桌上一放。
“王大人过奖了。我也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,不像王大人,这‘梅园’还没凉透呢,您这儿就摆上宴席了,胆子是真大。”
王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哎,那都是误会。那是赵光祖那个不懂事的干的,跟我们可没关系。今天这顿饭啊,就是想跟姑娘交个朋友。以后大家都在京城里混,多个朋友多条路嘛。”
“多条路?”沈萦给自己倒了杯茶,没喝,“我看是多条狗链子吧?”
这话一出,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
那个户部郎中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。
“沈姑娘!王大人给你脸你别不要!这酒里没毒,茶里也没毒,就怕你心眼太窄,喝不下这杯‘和气酒’!”
沈萦瞥了他一眼。
“和气酒?我看是断肠酒吧。最近京城里失踪的人可不少,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在座的各位。”
恰好,沈萦忽然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震颤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仁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弦。紧接着,是一阵尖锐的耳鸣,虽然只持续了一瞬间,但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心。
这种感觉……
那是遇到大量谎言时的征兆。
沈萦目光凛,迅速环视了一圈。
这大厅里,除了她,一共五个人。
这“嗡”的一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。这说明,这房间里充斥着谎言。而且,是那种精心编织、带有目的性的巨大谎言。
“怎么?沈姑娘头晕?”王谦关切地问道,那目光里却藏着几分试探,“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?要不叫个大夫来看看?”
沈萦忍着那股恶心,唇角微扬一抹笑。
“不用。我就是听见有些人的心中话太吵,震得我头疼。”
她端起茶杯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。
“王大人,咱们也别绕弯子了。这饭我不吃,酒我也不喝。我就问一句,那个被你们抓走的胖子,现在在哪儿?”
“胖子?”王谦一脸茫然,“什么胖子?姑娘这玩笑开大了吧,我这儿可没胖子。”
“还装。”
沈萦放下杯子,脑中的震颤更厉害了。
“王谦,你心脏跳得有点快啊。你是在怕那个胖子说出什么?还是怕他在我面前,指认出你那天晚上就在‘梅园’?”
王谦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沈萦这么直接。
“沈姑娘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我那天晚上可是在家陪夫人赏月,作诗呢!”
“作诗?”沈萦微讽,“那你这首诗,是不是作在那个装着尸体的木箱子上?”
那股眩晕感越来越强,沈萦知道,这帮人不仅撒谎,而且还在这里布置了局。这别院里,恐怕不止这五个人,暗处还藏着刀。
“既然王大人不肯说,那我只好自己找了。”
沈萦猛地站起身。
“沈萦!你要干什么?!”
几位宾客吓了一跳,纷纷站起来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沈萦把手伸进那个食盒里,“我想给诸位变个戏法。看看这食盒里,到底装的是下酒菜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她的手握住了食盒里的东西。
那不是菜。
那是一把装满火药的短铳。那是裴寂给她准备的。
“我看谁敢动!”
沈萦把短铳往桌子上一拍。
“王谦,你那后院的水井里,是不是多了一具尸体?还是说,你那地窖里,绑着一个只会喊饿的胖子?”
王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
他确实收了上面的命令,要试探沈萦的底线。如果沈萦今天来了能被吓住,那就好办。如果吓不住……
他就得动手。
但他没想到,沈萦不仅没被吓住,反而直接掀了桌子。
“沈姑娘,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……”王谦一边后退,一边给旁边那个绿衣服的郎中使眼色。
那郎中手伸向了怀里。
“砰!”
一声枪响。
不是沈萦开的枪。
枪是从窗外飞进来的,打中了那郎中伸向怀里的手。
“啊——!”
郎中惨叫一声,捂着手腕倒在地上。
大厅里瞬间乱作一团。那些夫人们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。
王谦脸色惨白,看着窗外。
“谁?!谁在那儿?!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想杀她?先问问我手里的刀。”
裴寂一身黑衣,站在窗棂上,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铳,目光比这夜色还冷。
沈萦看着裴寂,心中的那股恶心感瞬间消散了不少。
“王爷,您不是说在后面吗?怎么跑窗户上来了?”
“后面风大,前面热闹。”
裴寂跳进屋来,一脚踹翻了挡路的桌子。
“王谦,阿福呢?”
王谦哆嗦着靠在墙上,那点官威早就喂了狗。
“在……在后面的柴房……还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“活着就好。”沈萦捡起桌上的短铳,走到王谦面前,枪口顶住他的脑门。
“王大人,这顿‘和解宴’,咱们还没吃呢。您说是先吃花生米,还是先吃枪子儿?”
她转头看向裴寂,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王爷,这宴上全是谎话,听得我脑仁疼。咱们是不是该让他们清醒清醒?”
裴寂收起枪,走到她身边。
“慢着。这别院里,可不止这一个柴房。”
他指了指大厅上方。
那根横梁上,有一根极细的丝线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那是‘牵丝戏’。”裴寂冷冷地说,“这王谦,不仅抓了阿福,还在整个别院里布满了机关。这哪里是宴请,分明是请君入瓮。”
沈萦抬头看着那根丝线,脑中的震颤再次响起,这一次,比刚才还要强烈。
那个“主上”,就在附近。
或者是,那个“主上”的眼睛,正通过这根丝线,看着这里的一切。
“妈的,这哪是鸿门宴,这是阎王殿。”
沈萦猛地回头,看向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。
“王谦,那后面是什么?”
王谦浑身一颤,死死咬着牙,不肯说话。
“不说?”
沈萦手一抖,枪管狠狠砸在他脑门上,鲜血瞬间流了下来。
“不说,我就让你这脑袋搬个家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