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谦捂着流血的脑门,吓得两股战战,哪还敢硬挺。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,扔给了旁边那个还没吓傻的管家。
“开……开!都打开!别让沈姑娘误会!”
那个管家捧着钥匙,跟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,跑到那扇雕花木门前,手抖了半天也没捅进锁眼里。
裴寂看不过去了,抬手就是一记袖箭。
“当啷”一声,铜锁直接被打落在地。
门开了。
里头不是什么关押阿福的水牢,也不是什么堆满尸体的地窖,而是一间布置得极其雅致的书房。书架上摆满了古籍,桌案上甚至还燃着一炉好香。
阿福不在里面。
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幅字,写着四个大字:“难得糊涂”。
沈萦看着那幅字,低笑了一声。
“呵,王大人这书房里倒是干净。看来阿福这胖子不在这一亩三分地儿。”
她收起短铳,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“不过,王大人既然把咱们都请来了,这戏演了一半就散场,是不是太没意思了?这满桌子的好酒好菜,不吃也是浪费。”
沈萦转身,大马金刀地走回刚才那张桌子旁,一脚踢开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绿衣郎中,重新坐了下来。
“坐。”
她冲裴寂招了招手。
“王爷,咱们既来之,则安之。王大人这么盛情,咱们怎么能不给面子?”
裴寂收起枪,唇角微扬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他也走过来,在沈萦旁边坐下,那姿态悠闲得就像是来听曲儿的。
其余几个宾客面面相觑。那个刘夫人抖得手帕都快拿不住了,户部的李郎中则是眼珠乱转,显然在想怎么脱身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坐啊。”
王谦见状,连忙让人把那绿衣郎中拖下去,又让人换了一副新杯筷。
“沈……沈姑娘说得对,对!入席,入席!”
这顿饭,吃得那是相当精彩。
酒过三巡,这帮人的狐狸尾巴就开始露出来了。他们看裴寂太硬,嚼不动,就把主意全打到了沈萦身上。
那个刘夫人率先发难。她端着酒杯,脸上堆满了那种能挤死蚊子的假笑。
“哎呀,沈姑娘,真是女中豪杰。听说沈姑娘最近一直在查当年的旧案?这可是……大逆不道啊。咱们做臣子的,还是要以和为贵。要是那案子里有什么误会,不如……交给我们家大人去帮你疏通疏通?”
沈萦端着酒杯,还没说话,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“嗡”地颤了一下。
这颤动比之前在门口那下还要清晰。就像是有只小虫子,顺着耳膜钻进了脑子里,在那个“谎”字上狠狠咬了一口。
这老娘们撒谎。
而且是个弥天大谎。她根本不是想帮我疏通,她是想探底,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,然后好回去报信,想办法封我的口。
沈萦暗自明镜似的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抿了一口酒,甚至还挑了挑眉。
“疏通?刘夫人,这京城里能疏通阎王爷的,恐怕只有那位‘主上’吧?您能跟那位搭上话?”
刘夫人脸色一僵,手里的酒洒出来一点。
“沈姑娘真会开玩笑,哪有什么主上不主上的……”
“嗡——”
脑子里的震颤又来了。这次更猛,震得沈萦眼前有点发黑。
这老娘们不仅知道主上,甚至还可能见过那个蛟印!
沈萦把酒杯放下,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嘎吱嘎吱地嚼着。
接着开口的是那个户部李郎中。这人是个笑面虎,平时看着挺和气,实则心黑手黑。
“沈姑娘,老夫是个粗人,不懂查案。但老夫懂个道理,水至清则无鱼。那梧宫的案子,已经过去十六年了,再去翻,那是动摇国本。姑娘若是缺钱花,或者想要个一官半职,老夫倒是可以帮忙。至于查案……还是算了吧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沈萦的眼睛,像是要把她的魂儿吸进去。
沈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敲了一记闷钟。
“嗡!!!”
这谎言太大了,大到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动摇国本?我看你是怕动摇了你们沧澜党的根基吧?还要给我钱给我官?这他妈的是想买凶杀人,或者是想拿钱砸死我,让我闭嘴。
这李郎中,刚才那句话里,至少藏了三层谎。第一,他不是粗人;第二,他不在乎国本;第三,他给钱是真的,但这钱是买命钱,不是封口费。
沈萦强忍着那种恶心的眩晕感,忽然笑了。
“李大人这话说得不对。水至清确实无鱼,但水太浑了,容易滋生毒物。我这人命硬,不怕毒物,就怕被毒物咬一口没地儿说理去。”
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李大人,您这手在桌子底下摸什么呢?那把短匕首,是不是有点硌手啊?”
李郎中脸色大变,手猛地一抖,显然是被说中了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然后是王谦。这老东西刚才一直没敢说话,这会儿见两个手下都折了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“沈姑娘,王爷……二位真的误会了。咱们今天就是想交个朋友。其实……其实我也看不惯那些做法。那个……赵光祖的事情,我也多少知道一点内幕。如果二位愿意,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二位,只求……只求二位高抬贵手。”
他这话说得恳切,眼圈都红了,看着像是要吐露真言。
沈萦脑子里的那根弦,疯狂地颤抖起来。
这颤动不一样。之前的颤动是尖锐的,但这回的颤动,带着一种粘稠感,就像是……那是那种虚伪到了极点,连自己都快信了的谎言。
王谦在演戏。
他在用一种“我也受害者”的姿态,想要降低他们的警惕,然后从背后捅刀子。而且,他知道阿福在哪儿。他的那个目光,飘忽了一下,往大厅后面的屏风看了一眼。
沈萦眯起眼。
她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每一笔账。
刘夫人,知“主上”底细,撒谎意图探底。
李郎中,怀揣利器,撒谎意图收买不成便杀人。
王谦,知情不报,撒谎意图拖延时间,且阿福就在后面。
这哪里是吃饭,这分明是一场群狼会。
“王大人,您的戏演得不错。”沈萦端起酒壶,给自己满上,“可惜啊,我这人是个戏痴,演技太差,演不过你们这些老戏骨。但我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王谦下意识地问。
“我一听谎话,耳朵就疼。”
沈萦捂了捂耳朵,那阵眩晕感已经到了临界点。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,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那种“嗡嗡”声,不再是噪音,而变成了一种节奏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是心跳,又像是脚步声。
她甚至能隐约“听”到他们谎言背后的声音。
刘夫人心中在骂:“贱人,一定要弄死你。”
李郎中心中在怕:“王爷的目光太可怕了,得先杀女的。”
王谦心中在笑:“再拖一刻钟,援军就到了。”
这是……
沈萦猛地抬起头,目光清明得可怕。
她的听力变了。不仅仅是听见声音,更是听见了“意图”。
这就是……中阶?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那阵眩晕感忽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她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,对着王谦。
“王大人,您的援军,怕是来不了了。裴寂的人,把这片林子都封了。就连只苍蝇,也得留着这腿才能飞出去。”
王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刚才心跳快了三下,而且撒谎的时候,右眼皮一直在跳。”沈萦放下酒杯,站起身。
“这顿饭,我吃好了。菜太烂,酒太假,人……更恶心。”
她走到王谦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现在,带我去找阿福。别跟我说不知道。刚才你目光往那屏风后面飘了三次,那后面有路,对吧?”
王谦此时已经瘫软在椅子上,刚才那点威风早就喂了狗。
他没想到,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“鸿门宴”,在这个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沈萦面前,竟然像是剥光了衣服一样,毫无遮掩。
“沈……沈姑娘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走。”
沈萦一把揪住王谦的领子,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。
裴寂依然坐在那儿,手里把玩着那个酒杯,看着沈萦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沈萦身上的气场变了。
那种锋利,比她手里的短铳还要致命。
“王爷,您不去?”管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裴寂把酒杯往桌上一扔。
“不用。这局,她已经破了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而且,我也饿了。这儿的饭虽然难吃,但要是能吃出个‘主上’的线索,倒也值了。”
他跟在沈萦后面,向那扇屏风走去。
屏风后面,果然有一条暗道。
那暗道口黑洞洞的,像张着大嘴的怪兽。
沈萦站在暗道口,脑中的那个“咚咚”声越来越响。她知道,这里面不仅是阿福,可能还有那个“主上”布下的更大的局。
“阿福!”她冲着里面喊了一声。
回声荡荡,没人应。
但那阵阴风里,却飘来了一股熟悉的、让沈萦恨得牙痒痒的味道。
那是那个死耗子身上的味道。
“看来,咱们找对地方了。”
沈萦回头看了裴寂一眼。
“王爷,准备好,咱们可能要真的见鬼了。”
她说完,一脚踹开了暗道口的木门。
“咚!”
一声巨响,打破了这竹韵轩里最后一点虚假的繁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