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暗道里爬出来，带着一身腥臭和那个半死不活的胖子，大厅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僵硬。
刘夫人和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宾客还缩在桌子底下，看见沈萦跟个女鬼似的拎着把短铳出来，个个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王谦被裴寂的手下像拖死狗一样扔在大厅中央。这会儿他那身绫罗绸缎早被水浸透了，头发上挂着水草，看着比那水牢里的怪物还寒碜。
“行了，都别装死了。”
沈萦把阿福往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一放。阿福还在那儿哼哼唧唧，嘴里念叨着“红烧肉”。
“王大人，这宴席咱们还没散呢。刚才咱们去后头逛了逛，风景不错啊。水牢，药人，连千斤闸都有，您这别院，够硬的。”
王谦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目光还在往左边那排屏风后面飘。
沈萦脑子里的“听冤”雷达滴滴作响。
那不是王谦的心声，是屏风后面藏着的几个打手的心思。虽然隔着点距离，听不太真切，但那股子杀气，跟蚊子叫似的嗡嗡作响。
*（只要这女人一走，就放箭。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。主上的密令已经发往城西大营了，再拖一刻钟。）*
王谦此时也挣扎着坐了起来，虽然狼狈，但官架子还不想倒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，色厉内荏地喊道：
“沈姑娘！这……这是误会！这都是误会！那些药人……都是以前留下的，我正打算清理呢！今晚这宴席，真的是为了给王爷和姑娘赔罪，想……想和解……”
“和解？”
沈萦笑了。她脑中的那根弦震得清脆。
*（和解个屁！只要把这女人稳住，让她以为我有把柄，她就不敢当场杀人。只要拖到禁军来，这死局就破了。）*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靴子踩在地板上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王大人，您这嘴上说着‘想和解’，心中想的却是‘只要拖到禁军来，这死局就破了’。您说，我是信您的嘴，还是信您的脑子啊？”
王谦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，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“你……你别胡说！我哪有那个意思！”
“有没有那个意思，您自己心里透亮。”沈萦转头看向左边的屏风，“还有那屏风后面埋伏着的五个弓箭手。你们也别藏着了。王大人刚才心中想的是，只要我一走，就放箭。连暗号都想好了，是‘落汤鸡’，对吧？”
屏风后面一阵死寂。
紧接着，“哗啦”一声，屏风被推倒了。
五个身穿黑衣的弓箭手冲了出来，手里拿着强弩，箭头直指沈萦。
“妈的，被这妖女发现了！杀！”
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吼了一声，手指就要扣动扳机。
“砰！”
裴寂手里的长枪还没拔，沈萦手里的短铳先响了。
这一枪，不是打人，是打那领头黑衣人手里的弩机。
火星四溅。
“啊！”黑衣人惨叫一声，弩机被打烂了，铁片崩进了肉里。
“我看你们谁敢动。”沈萦吹了吹枪口的烟，“王大人，您这‘宴中无卫’的谎言，也被我戳破了。这还有什么好演的吗？”
王谦这会儿是真的慌了。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层遮羞布都被沈萦扒了个精光。他就像个被扒光了扔在集市上的小丑，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别……别动手！都住手！”王谦冲着那几个黑衣人喊，“退下！都给我退下！”
黑衣人面面相觑，没敢动。他们只听命于“主上”的密令，哪听王谦的。
王谦见状，心一横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，往地上一摔。
*（火折子摔了就是信号！只要这火折子一亮，埋伏在房梁上的‘火油’就会倒下来！宁可烧了这别院，也不能让这妖女活！）*
沈萦脑子里的警报声瞬间炸响。
那不是谎言，那是必杀的决心。
她脑子里不仅听到了心声，甚至“听”到了那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“王爷！房梁！”
沈萦大喊一声，一把将离得最近的阿福连人带椅子踹翻了出去。
裴寂反应极快，长袖一卷，卷住沈萦的腰，整个人向后飞退三丈。
“轰！”
王谦头顶的那根房梁断裂，一桶黑乎乎的火油当头浇下，紧接着是一个火折子扔了下来。
“呼——！”
火光冲天而起，瞬间吞没了王谦刚才待的位置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王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他没想到这火来得这么快，把自己也卷进去了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，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火海。
那几个黑衣人也被烧得哇哇乱叫，四处乱窜。
“王大人，您这招‘自焚’可真是够绝的。”沈萦站在安全地带，看着火海里挣扎的王谦，脑中的那股嗡嗡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“这就是您的第三个谎言。您说‘晚宴只是个局’，其实您心中早就想好了，要是局势失控，就烧死所有人，来个毁尸灭迹。连您自己都算在里头，这忠心，‘主上’知道了都得感动哭吧？”
王谦浑身是火，像个火球一样滚了出来。他嘴里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只能发出那种野兽般的嚎叫。
他看着沈萦，目光里全是怨毒。
*（我死了……但你也活不了……密令……密令已经发了……你会死……你会死得很惨……）
这最后的心声，断断续续，充满了诅咒。
沈萦冷冷地看着他化为灰烬。
“密令是吧？好啊。我也正想见识见识，那是道什么催命符。”
她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转头看向裴寂。
“王爷，这宴席算是彻底崩了。咱们撤吧？”
裴寂看着熊熊大火，目光深沉。
“这把火烧得好。烧干净了，省得咱们费劲销毁证据。”
他弯腰扛起地上的阿福。
“走。王谦一死，‘主上’那边很快就会知道。今晚，京城里又要变天了。”
沈萦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房梁。
“王谦死前那个心声……他说密令已经发了。发给谁了？”
“还能有谁？城西大营的那支‘影子军’，或者是……那个专门负责清洗的‘暗河’。”
沈萦摸了摸还在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行。发就发吧。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我这刚学会的新本事，正愁没地方练手呢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吓得屁滚尿流的宾客。
“还不跑？等着变成烤猪啊？”
那群人如梦初醒，哭爹喊娘地往外冲，挤在门口，乱成一团。
沈萦轻笑一声，跨过门槛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，但这会儿雨点子大了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阿福，醒醒！回府给你吃红烧肉，加两个蛋！”
肩上的阿福动了动，似乎听见了“蛋”字，吧唧了一下嘴。
“蛋……我要……溏心的……”
沈萦摇了摇头。
“命都快没了，还特么挑三拣四。”
雨水冲刷着她的发梢，也冲刷着这满身的血腥气。
但沈萦知道，这只是个开始。
王谦死了，但他是个连接点。连着那个庞大的、见不得光的沧澜党，连着那个高高在上的“主上”。
今晚这把火，算是把最后的遮羞布给烧了。
接下来的，就是真刀真枪的拼杀了。
“王爷，咱们接下来去哪？”
裴寂把阿福扔进马车里，翻身上车。
“去见一个人。一个能帮咱们看懂那张‘蛟印’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太上皇身边的……老太监。”
沈萦眼睛一亮。
“哟，那是条大鱼啊。希望能比王谦这个软蛋有意思点。”
马车冲进雨幕中，车轮碾过泥水，溅起一片泥泞。
远处的京城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。像一只蛰伏的巨兽，张开了嘴，等着吞噬每一个敢挑战它的人。
沈萦摸了摸怀里的短铳。
“吃吧，多吃点。吃撑了，到时候好吐出来。”
她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。
脑子里那种嗡嗡声终于停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她知道，自己的路，刚刚才真正铺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