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开我！你们放开我！”
百货大楼门口乱成一团，周德旺的衬衫领子被几个中年妇女死死拽着，扣子崩飞了两颗。他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，眼镜歪在一边。
“还钱！你们百货大楼欠我三个月的货款！”
“我家的布料钱呢？说好上个月结的！”
“黑心商家！货卖了不给钱！”
叫骂声此起彼伏。周德旺想解释，可一张嘴就被唾沫星子喷了满脸。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——堂堂百货大楼经理，被一群小商贩当街撕扯。
两辆黑色轿车急刹在路边。
车上跳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，二话不说挤进人群，架起周德旺就往车里拖。
“你们干什么！放开我！”周德旺挣扎着。
领头的保镖面无表情：“郭少有请。”
车门砰地关上，轿车在人群的骂声中扬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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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里烟雾缭绕。
郭少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，盯着瘫坐在沙发上的周德旺：“账上还有多少钱？”
“郭、郭少……”周德旺声音发颤，“能动用的……大概还有八十万左右。但这里面有五十万是明天要付给省城纺织厂的货款，他们催了三次了……”
“全部提出来。”郭少华打断他。
周德旺愣住了：“可、可是货款……”
“我说全部提出来！”郭少华猛地拍桌，“百货大楼现在这个鬼样子，还付什么货款？先把钱转到我在深城的账户上，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这……这会出事的……”周德旺脸色发白。
“出事？”郭少华冷笑，“现在还不够出事吗？我告诉你，江潮那小子敢跟我玩阴的，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釜底抽薪！账本呢？把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账目全部封存，今晚就送到我那儿去。”
周德旺张了张嘴，最终没敢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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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万家超市办公室。
梁红拿着电话，语速很快：“老板，刚收到消息，百货大楼那边在紧急调账。他们财务科的小王偷偷传话过来，说郭少华要把所有流动资金全部转走。”
电话那头，江潮的声音很平静：“大概多少？”
“八十万左右。其中五十万是明天必须付的货款，省城纺织厂那边已经发最后通牒了。”
江潮沉默了几秒。
梁红忍不住问：“老板，我们要不要向工商举报？他们这样恶意转移资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江潮说，“你帮我接市银行信贷科，找李科长。”
“李科长？”梁红一愣，“我们跟市银行没有业务往来啊。”
“你接过去就行。”
电话转接的等待音响起。
江潮靠在椅背上，脑海里浮现出【基础信息查询】里的一条信息：1988年7月，央行下发《关于整顿金融秩序、严格控制大额现金提取的紧急通知》，各地银行开始严查对公账户异常资金流动。
时间正好是现在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，李科长吗？我是江潮。”江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，“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。我们了解到本市百货大楼的对公账户，可能涉及违规大额提现，金额在八十万左右……对，就是现在。据我所知，他们明天有一笔五十万的货款必须支付，如果这笔钱被转走，恐怕会引起供货商集体挤兑，影响很坏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当然，这只是我了解到的情况，具体还得靠你们专业核查。不过我想，如果能在关键时刻维护金融秩序，避免一起可能发生的群体事件，对李科长您的考核……应该会有帮助吧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李科长的声音传来：“江老板，感谢你提供的信息。我们马上派人核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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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，百货大楼财务室。
会计老刘擦着汗，把最后一份转账单递给郭少华派来的保镖：“都、都办好了，八十万，分两笔转，第一笔三十万已经到账，第二笔五十万正在走流程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财务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三个穿着银行制服的人走了进来，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胸前别着工作牌：市银行信贷科副科长，李建国。
“刘会计是吧？”李建国出示了证件，“接到上级指令，对贵单位对公账户进行临时核查。请配合。”
老刘手里的单据掉在了地上。
“核查？为、为什么？”
“有人举报你们涉嫌违规大额提现。”李建国看了眼电脑屏幕，“正好，第二笔五十万的转账申请还在处理中。根据央行最新通知，超过二十万的大额提现需要提前三个工作日报备。你们报备了吗？”
保镖脸色一变，掏出大哥大就要打电话。
李建国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已经上前，直接控制了财务室的电脑和账本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百货大楼的对公账户暂时冻结，直到核查完毕。”李建国语气严肃，“请通知你们负责人，明天上午到银行说明情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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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少华接到电话时，正在酒店套房里摔杯子。
“冻结了？！他妈的凭什么冻结！”他对着大哥大吼，“李建国是吧？你让他接电话！我跟他说话！”
电话那头，保镖的声音带着哭腔：“郭少，银行的人已经走了，账户真的被冻了……省城纺织厂的人刚才又来电话，说如果明天中午前收不到五十万货款，就要联合其他供货商一起起诉……”
郭少华狠狠把大哥大砸在墙上。
机器碎裂，电池崩飞。
他喘着粗气，眼睛通红。八十万——那是他最后能调动的资金，现在一半被冻在账户里，另一半就算转出去了，没有那五十万付货款，纺织厂一闹起来，其他供货商肯定会跟着造反。
“江潮……”郭少华咬牙切齿，“你他妈够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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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，万家超市门口支起了一张长桌。
梁红带着两个员工，挂起了红色横幅：“万家超市债权登记处”。
排队的人从超市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。大多是些中小供货商，手里攥着百货大楼的欠条，一个个脸色焦急。
“大家不要挤，排好队！”梁红拿着扩音喇叭，“我们万家超市郑重承诺：凡是百货大楼拖欠货款的供货商，只要愿意转投万家，并签署三年独家供货协议，我们可以代偿被拖欠货款的百分之三十作为诚意金！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百分之三十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我那边被欠了五万，那就能拿一万五？”
“签！我签！”
梁红一边维持秩序，一边快速登记。她心里其实也在打鼓——代偿百分之三十，眼前这几十个供货商加起来，至少得垫出去二三十万现金。
但江潮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：“这笔钱不是白给的。第一，用二三十万锁定几十个稳定供货商，断了百货大楼的货源。第二，这些供货商签了独家协议，以后郭少华想东山再起都没货可卖。第三，现在帮他们一把，这些人以后就是咱们最铁的合作方。”
梁红看着眼前这些激动的小老板们，忽然明白了江潮的用意。
这不是施舍，是投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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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，百货大楼经理办公室。
周德旺像条丧家之犬，瘫在椅子上。办公室里一片狼藉——郭少华下午来发了一通火，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。
电话响了。
是省城纺织厂厂长打来的，语气冰冷：“周经理，明天中午十二点前，如果见不到五十万货款，我们就法院见。另外，我们已经联系了七家被你们拖欠货款的单位，准备联名举报。”
电话挂断。
周德旺呆呆地坐着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联名举报……那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百货大楼彻底完了，意味着他周德旺不仅要丢工作，还可能因为挪用资金、做假账这些事进去蹲几年。
郭少华可以跑，他郭家有背景。可他周德旺呢？一个打工的，出了事就是替罪羊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
不行……不能坐以待毙……
周德旺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带锁的铁皮柜上。那是郭少华的私人柜子，里面放着一些“不能见光”的东西——包括那本记录着所有非法回扣、利益输送的黑色账本。
郭少华说过，那本账是保命符，也是催命符。
周德旺的手在发抖。
他走到门口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——整栋大楼空荡荡的，保安早就下班了。
回到铁皮柜前，周德旺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。他当了这么多年经理，早就偷偷配了一把备用钥匙。
锁开了。
柜子里堆着几摞现金，一些文件，最底下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周德旺拿出账本，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翻开几页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、人名、金额、事由——某年某月某日，给某领导送了多少；某次招标，收了某企业多少回扣……
每一笔，都够喝一壶的。
他把账本塞进怀里，又从柜子里抓了几捆现金，大概两三万的样子。
“对不起了郭少……”周德旺喃喃自语，“你不仁，就别怪我不义。”
凌晨一点，一个黑影从百货大楼后门溜出来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办公室里，铁皮柜的门敞开着，像一张嘲笑的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