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那吃相,简直像是饿死鬼投胎。
一只红烧鸡腿塞进嘴里,两腮鼓得跟蛤蟆似的,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在刚换好的干净衣裳上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沈萦看着他,心中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,但脑仁儿还在突突地跳。
那种“嗡嗡”声虽然小了,却没停。就像是有人在她脑壳里养了只蚊子,时不时地叮她一下。
“姑娘……这肉真香……那个水牢里全是烂泥味儿……还是这儿好……”阿福含糊不清地说着,又伸手去抓另一只鸡爪。
“行了,让他吃吧。这是补命呢。”
裴寂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那味道比那水牢里的腥气还冲。
“喝了。”
沈萦皱着鼻子往后躲:“王爷,这是给人喝的吗?这跟那煮鞋底的水有什么区别?”
“这是安神补脑的。你刚才用了大力,再加上……那个。”裴寂指了指她的脑袋,“如果不喝,明天你这脑袋就得炸开。”
沈萦看了他一眼,没再贫嘴。刚才在竹韵轩,那种感觉虽然爽,但现在后遗症上来了。眼眶子胀痛,看东西都有重影,连带着胃里都在翻腾。
她接过碗,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苦。
苦得舌根发麻,一直苦到心中。
“妈的,这也太苦了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裴寂把碗拿开,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,“说说吧。刚才到底怎么回事?王谦那种老油条,怎么就被你几句话诈得底裤都不剩?”
沈萦揉着太阳穴,把那药劲儿压下去。
“王爷,我是不是跟您说过,我有的时候能听见‘声音’?”
“嗯。死人的声音。”
“那不够。”沈萦眯起眼,目光里带着点兴奋,又有点后怕,“今天晚上,那能力进阶了。我不仅能听见死人冤枉的叫声,还能听见活人……撒谎的心声。”
裴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心声?”
“对。就是那种真话。”沈萦比划着,“就像是有个旁白,在他们说话的时候,把他们心中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,直接念给我听。王谦嘴上说着‘求和解’,心中想的是‘拖住一刻钟’,那种声音清清楚楚,就像是他在我耳边喊似的。”
裴寂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出手,两根手指搭在沈萦的手腕上。
沈萦想抽回来,但他抓得很紧。
“别动。”
过了一会儿,裴寂松开手,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神识受损。而且损得有点厉害。”
“损就损呗,只要能破案,傻了就傻了。”沈萦不在乎地耸耸肩。
“傻了倒简单。”裴寂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严肃得吓人,“沈萦,你要明白,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本事。你听鬼叫,那是消耗阴气,你听人心,那是在透支你的神魂。”
他指了指那碗空药碗。
“人这种东西,是最复杂的。鬼只有一种执念,但人有成千上万种心思。贪婪、恐惧、嫉妒、色欲……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,就是最毒的毒药。你把这些东西直接灌进脑子里,你的脑子受得了吗?”
沈萦怔了一下。
刚才在宴席上,那股眩晕感,那种恶心,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……
“那……那王谦那种人,心中确实脏啊。”沈萦嘟囔了一句。
“王谦只是个开始。”裴寂声音冷冽,“如果你遇到了那个‘主上’,或者是像太上皇那种在权位上坐了几十年的人,他们的心中那是深渊。你要是用这招去听他们,那股冲击力,能直接把你的脑子震成浆糊。”
沈萦缩了缩脖子。
“这么严重?”
“我见过走火入魔的人。”裴寂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眼眶流血,七窍流脓,最后疯得连自己爹妈都砍。那就是不听劝,强行窥探天机的下场。”
沈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。还好,干的。
“那……那我现在是不是不能用了?”
“节制。”
裴寂转过身,盯着她。
“以后,非必要,不用。如果非要用,只能听个大概,千万别深听。就像是隔着一层布看东西,看见影子就行,别伸手去揭那布。”
“非必要不深听……”沈萦念叨着这几个字,“这规矩倒是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听王爷的。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留着看那个‘主上’倒台呢,不能傻在半道上。”
裴寂看着她妥协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还有,这事儿别让第三个人知道。包括阿福。”
“知道。胖子嘴大,我早防着他呢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更夫的锣声,已经是四更天了。
雨还在下,打在窗棂上,噼里啪啦的。
沈萦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“王爷,王谦死了,水牢也烧了。那个‘蛟印’的事儿,咱们是不是该加快点了?王谦死前那心思说的是密令已经发了,咱们得抢在那密令生效之前。”
“那是明天的事。”裴寂走过去,把桌上的油灯挑暗了一点,“今晚,你该休息了。这能力刚觉醒,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得养养。如果不养好,长大了也是个残废。”
沈萦确实觉得困了。那种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“行。那我睡了。王爷您也早点歇着,别老熬夜修仙,容易秃顶。”
裴寂看着她大大咧咧地往里间走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沈萦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记住那句话:听而不闻,视而不见。有时候,装傻比聪明更重要。”
沈萦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。
“知道了。我是傻人,自有傻福。”
她走进里间,和衣躺在榻上。
闭上眼,那黑暗中似乎又有些许光点在跳动。那是那个“听冤”的能力在沉淀,在适应这个新的规则。
她能感觉到,那个界限在慢慢清晰。
以前是一片混沌的噪音,现在,她能分清哪些是风声,哪些是心声,哪些是该听的,哪些是该屏蔽的。
这就是戒律。
也是保命的符咒。
第二天一早,沈萦是被阿福的叫喊声吵醒的。
“姑娘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沈萦猛地坐起来,脑子还有些晕沉。昨晚那药劲儿确实大,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“怎么了?天塌了?还是地陷了?”
“比那还厉害!”阿福冲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报纸,一脸的惊恐,“您看这个!早报号外!王谦大人昨夜……昨夜‘失足落水’身亡了!”
沈萦一把抢过报纸。
头版头条,黑体大字触目惊心:
《吏部侍郎王谦昨夜巡视河道不幸落水,以身殉职》。
文章里写得那是天花乱坠,说什么王谦大人为了查验水患,深夜亲临护城河,结果不慎滑落,尸骨无存。还说他两袖清风,是大梁的栋梁之才。
沈萦看完,气乐了。
“昨晚那火烧得那么旺,尸骨都成灰了,还落水呢?这沧澜党的笔杆子也是够敢编的。”
她把报纸扔给刚走进来的裴寂。
“王爷,您看。这‘主上’的手笔真快。王谦那点残渣冷饭还没凉透呢,这就给他洗白了。还顺便给他安了个‘清官’的名声。”
裴寂扫了一眼报纸,神色淡然。
“意料之中。王谦死了,那水牢的秘密就得烂在肚子里。给他安个‘落水’的死因,正好能解释为什么找不到尸体。一箭双雕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手里这张底牌,是不是还没打出去就废了?”
“没废。”
裴寂把报纸放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那个“殉职”的词。
“王谦是‘殉职’了,但他那个家还在。他那些姨太太,还有那个平时不被重视的小儿子,现在估计正在灵堂上哭天抢地呢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活人还得吃饭。王谦死了,断了财路,这帮人能安分?”裴寂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既然他们爱演戏,那咱们就陪他们演一出。去灵堂吊唁。”
沈萦眼睛一亮。
“吊唁?好主意。去看看这帮孤儿寡母,能不能吐出点真话来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。
今天那种眩晕感好了很多,就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,虽然还虚,但已经能下地走了。
“正好,我也想试试这‘中阶’到底稳不稳。能不能在那一堆哭嚎声里,听出点真动静来。”
“别乱试。”裴寂警告了一句,“只听重点。别听那些家长里短。”
“知道了啰!”
沈萦翻身下床。
“阿福!备车!咱们去给王大人‘上香’去!”
“得嘞!姑娘,我是不是得买个白蜡烛啊?”
“买个屁。买根最粗的藏香,去去那王家的晦气!”
沈萦一边整理衣领,一边看着窗外。
雨停了。
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看着像是某种新生的希望,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掩盖。
不管怎么说,这戏还得唱下去。
只要她还活着,这听冤的本事还在,那这京城里的鬼魅魍魉,就都别想睡个安稳觉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裴寂。
“王爷,您那药,还有吗?要是听多了头疼,我还能再来一碗吗?”
裴寂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。
“有。管够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萦咧嘴一笑,大步走了出去。
只要这碗苦药有人熬,这天大的难关,她也能闯过去。
毕竟,她是沈萦。那个听风阁里,最不怕鬼的姑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