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后门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可沈萦暗自却觉得有点凉。
昨儿个那场大火,虽然烧了王谦的别院,但也像是把这京城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下来了。今儿个早报上王谦“落水殉职”,那满纸荒唐言看得人直乐,但乐完了,心中发慌。
“王爷,咱们这王府,是不是也该扫扫了?”
沈萦跳下马车,一边拍着衣摆上的灰,一边看着裴寂。
裴寂下车,手里提着那把没鞘的长剑,剑鞘在昨儿个的火里燎了个黑印,看着更寒碜了。
“怎么扫?”
“这王府里,除了咱们和几个心腹,还住着不少人吧?”沈萦压低了声音,“昨儿个我在竹韵轩,听见王谦的心声。他说‘只要拖住一刻钟,禁军就会赶到’。那禁军又不是他家养的,怎么就能那么准时?除非……”
裴寂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王府那扇朱红的大门。
“除非,这府里有人给他报了信。”
“对。”沈萦眯起眼,“这府里,有‘眼’。”
回到王府,那种压抑感比外面更重。明明是摄政王的府邸,威严气派,但沈萦总觉得这墙缝里、瓦片下,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沈萦没回西厢房,而是直奔后院。
那是王府的旧花园,平时没人去,荒草丛生。
“姑娘,您去那儿干嘛?那地儿据说闹鬼,说是以前有个姨太太死在那儿了。”阿福跟在后面,缩着脖子,一脸的不情愿。
“闹鬼好啊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我正好缺个鬼唠唠嗑。”
那姨太太死的事,沈萦刚进王府那会儿就听过风声。说是裴寂刚封王那会儿,有个叫红玉的侍妾,不知怎么的,就在这井边吊死了。官面上说是情伤自杀,但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是被人害了。
当时沈萦没在意,毕竟谁家王府没几条冤魂?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那个“主上”既然能在王谦那里建水牢养药人,那在这摄政王府里埋钉子,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走到那口枯井边,沈萦停下了。
井口已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
周围静得吓人,连虫鸣都没有。
沈萦闭上眼,敛了敛神色。
她没有动用中阶去听活人的心声,而是放开了那根初阶的弦,去捕捉那些残留在这里的、不肯消散的执念。
“嗡——”
声音来了。
这次不是那种尖锐的谎言,而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。幽幽怨怨,像是风吹过破窗户纸。
“呜呜……我不喝……那不是补汤……”
“是谁……是谁在我的香里下了东西……”
“王爷……救我……不想死……”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这声音很清晰,比以前听到的那些都要清晰。这说明,这个执念很强,而且……就在这附近。
“阿福,把那石头挪开。”
“啊?姑娘,这……这下面可是井啊!万一……”
“少废话,挪开!”
沈萦瞪了他一眼。
阿福没办法,只能咬着牙,憋着一口气,在那石头上蹭。那石头死沉死沉的,磨得阿福满头大汗。
“咕噜……”
石头终于松动了,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井底窜上来,吹得人脖子发凉。
沈萦蹲下身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那个声音,却忽然变得激烈起来。
“是他……是他指使的……那个书房里的影子……”
“他让我偷王爷的书信……我不肯……他就杀了我……”
“那个扣子……那是他的扣子……”
沈萦目光凝。
扣子?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在那井口的青苔上擦了擦。
在那青苔的缝隙里,赫然卡着一枚小小的、半圆形的玉扣。
这玉扣不起眼,但沈萦认得这做工。这不是王府里的东西。这是宫里“内务府”特供的款式,而且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用。
“王爷,您来看看这个。”
裴寂走过来,弯腰捡起那枚玉扣。
他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“这是……‘暗部’的暗记。”
“暗部?”沈萦挑眉,“那是专门替皇帝干脏活的特务机构?”
“以前是。”裴寂把玉扣收进袖子,“现在,那是‘主上’的私人刀把子。”
沈萦暗自的弦“崩”的一声。
这府里真的有钉子。
而且这个钉子,还是个藏在暗处的“暗部”余孽。
“那红玉姨娘,是偷到了这钉子的把柄,才被灭口的?”沈萦分析道。
“不仅仅是灭口。”裴寂声音低沉,“这是立威。杀一只鸡,给猴看。红玉的死,是在警告我,我的王府里,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儿的一草一木。”
沈萦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好啊。这王爷府里还真是卧虎藏龙。这钉子埋得够深,十几年了还没露头。”
她环顾四周,看着这片荒废的花园。
这花园位置偏僻,但只要站在假山上,就能看见裴寂的书房,还能看见后院的练武场。是个绝佳的监视点。
“王爷,咱们不能打草惊蛇。”沈萦凑到裴寂耳边,“既然这钉子想看,那就让他看。咱们来个将计就计。”
“怎么计?”
“既然他想偷书信,那咱们就给他‘造’一封。”沈萦眼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造一封能让他那个‘主上’睡不着觉的书信。”
裴寂看着她,唇角微扬一抹笑。
“你这脑子里,倒是装了不少坏水。”
“跟这帮孙子斗,没点坏水怎么行?”
沈萦转身往回走。
“对了,王爷。那个红玉姨娘的尸首,还在井里吧?”
“早就没了。当时为了掩盖真相,说是迁坟,其实填了乱葬岗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沈萦叹了口气,“不过她这魂魄还没散,这就是最好的证人。我今晚再来一趟,给她烧点纸,让她托个梦,把这钉子的长相给我画出来。”
“你会画梦?”
“试试呗。反正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两人走出旧花园,沿着回廊往书房走。
路过一个假山的时候,沈萦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掠过。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很轻微,像是一根羽毛划过皮肤。
但她没回头,也没停。
只是假装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,嘴里大声说道:
“哎呀,这西边的花园真是阴森,啥时候找人去辟邪去。回头让张妈多烧点艾草。”
说着,她还在心中默默“听”了一下。
没听见心声。说明这人藏得很远,或者是……受过特殊的训练,能屏蔽心声?
那就是个硬茬子了。
“王爷,刚才那假山后面,有动静。”沈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裴寂面不改色,“那是负责扫洒的老刘。”
“老刘?”沈萦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王府的人员名单,“就是那个平时不爱说话,只会扫地的哑巴?”
“他不是哑巴。他是前朝的一个百户,后来没了舌头,被我收留了。”
“哦……那就是自己人啊。吓我一跳。”沈萦拍了拍胸口。
但恰好,她脑子里那个初阶的“听冤”能力,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不是谎言,也不是心声。
而是一阵极其压抑的咳嗽声。
那咳嗽声被强行压在喉咙里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那不是老刘的声音。
老刘没肺病。
这声音,是从这假山下面的“空洞”里传出来的!
沈萦猛地转头,看向那座假山。
这假山是太湖石堆的,看着不小,但底下……难道有夹层?
“王爷,这假山,是原本就有的,还是后来搬来的?”
“建府的时候就在。”裴寂有些奇怪地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“这底下,有东西。”
沈萦走过去,捡起一块石头,在那假山的一块石头上敲了敲。
“咚、咚。”
这是实心的声音。
她又换了个位置,敲了敲旁边的一块石头。
“咚……咚咚……”
空的!
“王爷,这假山里有夹层!”
裴寂目光凛,手里长剑瞬间出鞘。
“闪开。”
他一剑劈在那块石头上。
“砰!”
碎石飞溅。那石头后面,竟然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,只有碗口大小,透出一股子霉味。
沈萦凑过去,往里看了一眼。
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但那股咳嗽声,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。
*(咳咳……那女人听见了……得把消息传出去……密道……密道口……)*
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心声,像是风中的游丝。
沈萦这次用上了中阶。
这声音……怎么有点耳熟?
那是……女人的声音?
而且这心声里提到的“密道口”,难道就是通往王谦那个水牢的密道?
这假山,竟然是个中转站?
“王爷,这里面有人。”沈萦回头,“而且这人是那个钉子的同伙。她正在想办法传消息。”
裴寂二话不说,一脚踹碎了那块石头。
那洞口变大了。他伸手进去,猛地一拽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尖叫。
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被他从洞里拽了出来。
这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看着像个烧火丫头。但她的目光,却阴狠得像条毒蛇。
沈萦一看这脸,愣住了。
这女人……她认识。
这不就是那个……每天给西厢房送茶的,那个叫“小翠”的丫头吗?
“小翠?”沈萦瞪大了眼睛,“你……你藏在这假山里干嘛?”
小翠浑身哆嗦,却咬着牙不说话。
裴寂一把掐住她的脖子,把她提了起来。
“说。谁让你来的?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贪玩……在这躲懒……”小翠声音颤抖。
“贪玩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耳朵动了动,“你心中想的可不是贪玩。你想的是‘那女人太邪门了,得赶紧通知主上,要把王府炸了’。炸了?你这口气可不小啊。”
小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果然是妖女……”
“是不是妖女,你下地狱去问阎王。”
沈萦看着裴寂。
“王爷,看来这王府里的钉子,不止一个。这丫头是个传消息的。那这发消息的……是谁?”
裴寂手上一用力,小翠眼珠子都要翻过去了。
“说!接头人是谁?!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管家……”
“管家?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。
那个平时温文尔雅,对他们毕恭毕敬的王府管家?
“看来这王府,真得好好洗洗了。”沈萦叹了口气,“这管家要是钉子,那咱们的饭,是不是都有毒?”
“毒倒没有。”裴寂把小翠扔在地上,“那是下作手段。这管家,是在给我下‘慢药’。”
“慢药?”
“慢性毒药。无色无味,但能让人身体逐渐虚弱,精神不济。”裴寂冷冷地说,“难怪最近我总觉得睡不够。原来这劳什子一直在我的茶里加料。”
沈萦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小翠,心中一阵恶寒。
这“主上”的手,伸得太长了。
连摄政王的茶杯都能伸进去。
“王爷,这丫头怎么处理?”
“留着。”裴寂擦了擦手,“既然她喜欢传消息,那就让她传。传咱们想让她传的消息。”
沈萦明白了。
这是要反间计。
“行。那管家呢?”
“抓了。别惊动他。今晚,咱们就在这书房里,看一出好戏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这中阶,今晚可得好好听听。这管家心中的秘密,肯定比这小翠的还要精彩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座假山。
这看似平静的王府,底下竟然埋着这么多蛀虫。
那那个“主上”,得有多大的能耐,才能把这张网织得这么密?
“王爷,咱们得加快节奏了。要是等这‘慢药’把您身子掏空了,那咱们还翻什么案?”
裴寂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暖意。
“放心。我这身子骨,硬朗着呢。起码……能看着你把那个‘主上’拉下马。”
沈萦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走吧,回去补觉。今晚有得忙了。”
她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踹开的洞口。
那里面黑洞洞的,像只张开的大嘴。
这王府,究竟还有多少秘密,藏在这些看不见的角落里?
她沈萦,倒要好好挖一挖。
“阿福!回去给姑娘备点瓜子!今晚我要听大戏!”
“得嘞!这回听谁的戏?管家的?”
“对!听这老贼怎么唱一出‘偷天换日’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