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寂王府的后门就悄悄开了条缝。
阿福一身短打，缩头缩脑地溜了出去，直奔城西的菜市口。他这一路走得不快，还故意撞翻了两个卖菜的筐子，嘴里嚷嚷着“倒霉”，搞得动静不小。
这动作，看着像是个去贪小便宜的傻子。
但只有沈萦知道，这是在“喂鱼”。
“王爷，您看那傻小子，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沈萦站在二楼的窗棂后面，手里捧着杯热茶，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“他那是本色出演。”裴寂坐在太师椅上，脸色蜡黄，眼下带着两团乌青，看着跟真的快挂了似的，“这药还是得喝。”
沈萦把手里的药碗推过去。
“那您赶紧喝。喝完好继续演您那‘病入膏肓’的大戏。今儿个这出，要是演砸了，咱们可就真得去见阎王了。”
裴寂接过碗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“清府的令箭已经发出去了吗？”
“发了。昨儿个晚上，我让那个哑巴老刘送出去的。”沈萦把空碗拿回来，“那些所谓的‘亲信’，今儿个都会被叫到前厅‘议事’。说是议事，其实就是查户口。”
裴寂闭上眼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李伯被抓，这王府里的钉子网肯定会慌。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跑，而是……确认消息。”
“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假山的事儿，还有您是不是真的快死了。”沈萦接话道，“只要他们觉得您快死了，这王府就是块无主的大肥肉。他们为了抢这块肉，肯定会狗咬狗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管家——现在是暂代管家职务的王二，急匆匆地跑来。
“王爷！前厅……前厅出事了！”
裴寂猛地睁开眼，目光里哪里还有半点虚弱，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慌什么。慢慢说。”
“是……是那些家丁和护院。听说您身体抱恙，大家伙儿都想去前厅探望，结果……结果打起来了！”
“打起来了？”
“是啊！一拨人说要守住府门，不让外人进来冲撞了王爷；另一拨说要请城里的大夫，说您这病得赶紧治。两边就在前厅动上手了，已经有好几个挂了彩！”
沈萦乐了。
“哟，这戏开锣得挺早啊。‘守门派’那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府里，‘请医派’那是想把外面的三皇子的人放进来。这狗咬狗，咬得真欢。”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“王爷，咱们是不是该去前厅‘主持公道’了？”
“走。”
裴寂撑着扶手站起来，身子晃了两下，还真有点虚弱的样子。
到了前厅，那叫一个热闹。
两拨人马隔着桌子对峙，手里都拿着家伙什儿，什么扫帚、铁锹，还有拿腰刀的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！王爷病成这样，你们还要开门放外人进来？是不是想害死王爷？！”
“放屁！你们这是想把王爷困死在府里！不请大夫，难道让王爷等死吗？！”
沈萦站在门口，脑子里的“听冤”雷达瞬间开启。
“嗡——”
这回可好，几十个人的心声，跟菜市场似的，一股脑地涌进来。
*（只要把门守住，三皇子的人进不来，那密信就能送出去！）*
*（赶紧把大夫弄进来，只要王爷一死，这府里的库房就是咱们的了！）*
*（那假山里的洞填上了没？要是被发现了，我也活不了！）*
*（这小蹄子怎么来了？得小心点，别让她听出什么来。）*
沈萦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信息量有点大。但好在，这些人心思太杂，谎言太多，反而好分辨。
裴寂咳嗽了两声，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。
“都给老夫……住手……”
这一嗓子虽然不大，但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众人回头看去，只见裴寂脸色惨白，靠在沈萦身上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王……王爷……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在这里吵吵……”裴寂喘着气，“你们要是真忠心，就去……去把府门关紧了。谁敢放外人进来，老夫……老夫扒了他的皮！”
那个“守门派”的头领，是个叫赵四的护院头子，一听这话，立马挺直了腰杆。
“听见没有！王爷说了，关门！谁敢开门就是找死！”
沈萦看着这赵四，脑子里听着他的心声。
*（对，关门！只要门关了，咱们就能把那个假山里的证据毁了。王爷这一病，肯定顾不上那些破事。只要毁了证据，三皇子那边就能保我全家平安。）*
呵，原来是个急着想毁灭证据的。
“慢着。”
沈萦扶着裴寂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赵四，王爷这话还没说完呢。关门是要关，但那些心怀鬼胎的，是不是也该清一清了？”
赵四心中一惊。
*（这妖女是不是知道了？不可能！那假山洞口我都用石头堵上了，她怎么可能看见？肯定是诈我！）*
沈萦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，低笑了一声。
“赵四，你心中是不是在想，那假山洞口已经堵上了，所以我们不知道？”
赵四浑身一震，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什么假山洞口？”
“别装了。”沈萦指着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园丁，“还有你，老刘。你心中想着‘只要把那个送茶的小翠杀了，就能灭口了’。对吧？”
那个园丁老刘猛地抬起头，目光惊恐。
*（她怎么知道？难道她会读心术？不行，得跑！）
他转身就想往后门跑。
“想跑？”
沈萦手一挥。
早就埋伏在暗处的暗卫冲了出来，一把将老刘按在地上。
“前厅还有谁？这心中藏了鬼的，自己站出来。要是让我揪出来……”沈萦环视了一圈，“那可就不是杀头那么简单了。”
这一招“指桑骂槐”，再加上那精准的点破，让前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好几个家丁脸色发白，腿肚子转筋。
裴寂此时忽然往前倒了一下。
“王爷！”
众人慌乱。
“药……老夫的药……”裴寂声音微弱，“在书房……快……”
那个“请医派”的一个家丁，眼珠子转了转。
*（去书房？书房里有那份假的遗嘱。只要拿到遗嘱，以后这府里就有我一份！）*
他二话不说，拔腿就往书房跑。
“站住！”
沈萦大喝一声。
但那人跑得飞快，根本不听。
沈萦也没拦，只是对着裴寂眨了眨眼。
“王爷，鱼咬钩了。”
裴寂唇角微扬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
“让他……跑。”
那人冲进书房，没一会儿就跑了出来，手里高举着一张纸。
“王爷的遗嘱！王爷立遗嘱了！大家伙儿快来看啊！王爷要把府分给我们！”
前厅里那些本来就心猿意马的人，一听这话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给我看看！”
“我也要看！”
人群瞬间疯了一样涌向那个家丁。
沈萦站在旁边，冷眼看着。
那家丁手里的“遗嘱”，其实就是一张废纸。裴寂根本没立遗嘱。
这群人，利欲熏心，连真假都不分了。
恰好，那个被暗卫按在地上的园丁老刘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，刺向暗卫的喉咙。
“嗤！”
血光一闪。
暗卫反应极快，一刀割断了老刘的喉咙。
老刘倒在地上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但他死前的那一眼，却死死地盯着前厅的房梁。
沈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房梁上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。
是信号！
有人在外面看戏！
“王爷，房梁上有鬼！”
沈萦喊了一声，手里的短铳抬手就是一枪。
“砰！”
那房梁上的瓦片被打碎，一个黑影掉了下来。
那人落地一滚，想往外冲。
“想跑？这王府也是你能乱窜的？”
裴寂此时哪还有半点虚弱，长剑出鞘，如一道白练，直逼那黑影。
那黑影没想到裴寂来这一手，慌忙举刀格挡。
“铛！”
火星四溅。
几个回合下来，那黑影就被裴寂逼到了墙角。
“说。谁派你来的？”
那人一声不吭，咬破嘴里的毒囊。
“噗！”
黑血涌出，当场毙命。
裴寂踢了一脚那尸体。
“是死士。看来这钉子网，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沈萦看着满院子的家丁，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吓傻了。
那个拿着假遗嘱的家丁还在那儿傻乐，却被旁边的人抢了纸，撕成了碎片。
“这王府，是该好好洗洗了。”
沈萦看着裴寂。
“王爷，今儿个这出戏，算是把这些虾米都捞出来了。但那条大鱼……还在底下憋着呢。”
裴寂收剑回鞘。
“虾米捞完了，大鱼自然就会露头。只要他以为我快死了，只要他以为这府里乱了，他就一定会出手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萦。
“接下来，就是最危险的时候。那个‘主上’，可能会亲自来。”
沈萦摸了摸脑门。
那股眩晕感又上来了。刚才这一通“听”，消耗有点大。
“亲自来好啊。省得我满世界去找他。”
她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刘，还有那个死了的死士。
这京城里的血腥味，是越来越重了。
“王爷，您这‘病’，还得再重一点。最好传出个‘回光返照’的消息，把那条大鱼彻底钓出来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今晚，我就‘死’给你看。”
“您可别真死了。”沈萦笑了，“您要是死了，我找谁要赏银去？”
裴寂看着她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柔色。
“放心。我这条命，还得留着看那‘蛟’是怎么死的。”
外头，风更大了。
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，像是无数个冤魂在跳舞。
沈萦敛了敛神色。
这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“阿福！回来的时候顺道买两斤白蜡烛！今晚咱们得给这王府里的孤魂野鬼照照路！”
远处，阿福的声音传来。
“得嘞！白蜡烛还是红蜡烛？红蜡烛看着喜庆！”
“红个屁！白色的！送终用的！”终用的！”终用的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