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把那把短铳擦了三遍,枪油味儿呛得阿福直打喷嚏。
“姑娘,这都擦秃噜皮了,还没完呢?那死士都凉透了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这枪跟我有感情,刚见了血,得安抚安抚。”沈萦把枪栓拉得咔咔响,往桌上一拍,“再说了,今儿个这事儿还没完。那李伯招了一半就被毒死了,剩下的那半,得从别人嘴里抠出来。”
前厅刚清完场,抓了七个,跑了三个。死了那两个都是嘴硬的主,嚼碎了牙也没吐出一个字。但这不要紧,沈萦这耳朵,还没打算就这么闲着。
裴寂坐在榻边,手里捏着一枚从那死士身上翻下来的腰牌。那腰牌黑沉沉的,非金非玉,上面刻着一条只有一只眼睛的蛇。
“这是‘单瞳蛇’。”裴寂把腰牌扔给沈萦,“京城里有个传说,说是早年有个不受宠的皇子,生下来只有一只眼睛能视物,后来被扔进了蛇窟,没死成,反而驯蛇为宠。”
“哟,听着挺带劲。这是哪路神仙?”沈萦接过来,也没嫌脏,拿在手里翻看。
“老三。三皇子,赵睿。”裴寂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不过这传说多半是假的。赵睿两只眼睛都好使得很,而且比谁都毒。”
“赵睿?”沈萦眯起眼,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三皇子的资料。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整天在斗鸡场上混,还养了一群不三不四的江湖朋友,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废柴。
“废柴能有这手笔?”沈萦把腰牌扔回去,“在您眼皮子底下埋钉子,还埋了十年。这要是废柴,那天底下的聪明人都得去要饭了。”
“他以前装傻,是为了保命。先帝在的时候,夺嫡争得那叫一个惨。他不争,反而活得久。”裴寂目光冷了几分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岳衡把持朝政,他看着眼红。但他不敢动岳衡,就想先拿我开刀。把我扳倒了,这京城里能跟岳衡抗衡的,就剩下他了。”
“原来是想借刀杀人,最后坐收渔翁之利。”沈萦微讽,“这算盘打得真精。那李伯和那个死士,都是他养的蛇?”
“应该只是冰山一角。”裴寂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他这‘单瞳蛇’的势力,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暗杀、投毒、栽赃陷害,无所不为。而且,他跟岳衡不一样。岳衡是明着来的阳谋,他是阴着来的阴谋。”
沈萦摸了摸下巴。
“那岳衡知道这小子在背后搞鬼吗?”
“知不知道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乐见其成。”裴寂转过身,“我若是被赵睿咬下一块肉,岳衡只会拍手叫好,然后趁机再补上一刀。”
“妈的,这俩王八蛋倒是挺有默契。”沈萦啐了一口,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顺藤摸瓜,把赵睿这老窝给端了?”
“不急。”裴寂摇摇头,“赵睿这人,多疑。而且他这‘单瞳蛇’网织得密,咱们要是动得太急,反而会惊了他。他要是缩回壳里,再想钓他就难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干等着?”
“等。等他觉得我快死了,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,他会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敲门声,更像是……有人在窃听。
沈萦耳朵一动,那熟悉的“嗡嗡”声又来了。
这次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急切的探查欲。
*(王爷还没死吗?那死士怎么没动静了?李伯也没传消息出来。这妖女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不行,得进去看看。要是王爷真死了,那遗诏在哪?)*
遗诏?
沈萦暗自一动。
看来这赵睿不仅是想扳倒裴寂,他还想找个假遗诏来夺位。这胃口,比岳衡还大。
她给裴寂使了个眼色。
裴寂微微颔首,忽然提高嗓门,咳嗽了几声,声音虚弱得像是破风箱。
“咳咳……扶我起来……本王……本王有话要说……”
王二那个替身管家赶紧凑过去:“王爷,您慢点……”
“扶我……去书房……那本书……那本夹着……夹着东西的书……”裴寂故意说得断断续续,声音却刚好能传到门外。
门外那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*(书?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先帝遗诏?在书里夹着?太好了!只要拿到那个,这天下就是三殿下的了!)*
沈萦听着这心声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这赵睿的人,也是没谁了。这么明显的坑,竟然还往里跳。
“王爷,您歇着吧,我去给您拿书。”沈萦配合着演了一出,装作要去扶裴寂,“咱们就在这儿说不行吗?”
“不行……书房……有密室……只有在那儿……才能说……”裴寂继续忽悠。
门外那人终于忍不住了。
*(机不可失!趁现在进去,那妖女是个妇道人家,肯定拦不住我。只要拿到遗诏,我就能飞黄腾达了!)*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猛地推开了。
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。
“交出遗诏!”
沈萦早就等着他呢。
她也不躲,反而往前一步,手里那把刚刚擦好的短铳直接顶住了那人的胸口。
“遗诏你大爷。想要遗诏,去阎王爷那儿领吧!”
那蒙面人愣住了,完全没想到这局面跟剧本里写的不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要来?”沈萦微讽,“你心中不是想吗?‘这妖女是不是发现了什么’?没错,我发现了。我还发现了你屁股口袋里藏着的那块‘单瞳蛇’的腰牌呢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去摸屁股。
“别动!再动老子开枪了!”
裴寂此时也“虚弱”地抬起头,看着那蒙面人。
“这位朋友,既然来了,就别急着走。本王这书房里,正好缺个研墨的。既然你是三殿下的人,想必对研墨这事……很擅长吧?”
那蒙面人被这一枪顶得不敢动弹,目光里全是惊恐。
*(完了!中计了!这王爷根本没病!那死士肯定是被他们抓了!我得跑!只要跑出去告诉三殿下……)
沈萦听着他暗自那些废话,不耐烦地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不是实弹,是一发震爆弹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那蒙面人被震得眼冒金星,瞬间瘫软在地。
王二带着几个家丁冲进来,七手八脚地把人捆了个结实。
“带下去。别让他死了。我有的是时间跟他‘聊聊’。”
沈萦把枪往腰里一插,看着裴寂。
“王爷,这鱼上钩了。这可是活的。”
裴寂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。
“这不仅是条鱼,还是把钥匙。”
“钥匙?”
“赵睿这人,生性多疑。能在这种时候派人来抢遗诏,说明他急了。他急了,就会露出破绽。”裴寂走到案前,拿起那张还没写完的宣纸,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顺着这根线,把他那张网,一点点扯烂。”
沈萦看着他写下的两个字:赵睿。
“那岳衡那边呢?这俩要是打起来,咱们是不是能坐山观虎斗?”
“岳衡精明得很。他不会跟赵睿正面硬刚。他只会等赵睿露出破绽,然后一击必杀。”裴寂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,“我们得赶在岳衡之前,把赵睿的底牌摸清楚。这底牌要是能捏在手里,以后跟岳衡谈判,也是个筹码。”
沈萦看着那团纸化为灰烬。
“那这个蒙面人,怎么审?”
“别审。”裴寂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放。”
“放?”沈萦瞪大了眼睛,“放虎归山?”
“这人是赵睿的心腹。他跑了,赵睿只会更慌。他会以为我们发现了那个假遗诏的线索,会更加疯狂地派人来抢。”裴寂走回榻边,重新躺下,“让他回去告诉赵睿,本王快死了,遗诏就在书房。让他来拿。”
沈萦明白了。
这是要引蛇出洞,而且是引那条大蛇。
“行。那就让他滚。不过……得给他留点记号。”
沈萦走过去,在那蒙面人的脸上划了一刀。
“让他记住,这寂王府的门槛,不是那么好进的。”
那蒙面人被放走的时候,连滚带爬的,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。
沈萦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王爷,这赵睿要是真带人来了,咱们这王府能扛得住吗?”
“扛不住。”裴寂闭上眼,“所以,我们得让他觉得,他不用带太多人。只要那个死士能行就行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那个死士,其实没死透。”
沈萦一愣。
“没死透?那刚才那个……”
“那是替身。真正的死士,已经被我喂了‘散魂丹’。现在正躺在地牢里,等着赵睿来接呢。”
沈萦打了个寒战。
“王爷,您这手笔,比我狠多了。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去睡吧。今晚还有一场恶战。到时候,怕是连你也得脱层皮。”
沈萦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脑子里的那股嗡嗡声忽然剧烈起来。
不是来自那个逃跑的蒙面人,而是来自……那个假山!
*(密道……打通了……三殿下的兵……已经进来了……)
沈萦猛地回头。
“王爷!假山那边!有人进来了!”
裴寂猛地睁开眼,手里长剑瞬间出鞘。
“走!去后院!”
两人冲出书房,直奔后花园。
刚到假山附近,就看见几个黑衣人正从那个被小翠钻过的洞口里往外爬。
“妈的,这赵睿动作真快!刚才那个蒙面人就是个幌子,这才是主力!”
沈萦举起短铳,对着洞口就是一枪。
“砰!”
一个刚探出头黑衣人被爆了头,红的白的溅了一地。
“啊——!”
后面的黑衣人吓得缩了回去。
“堵住洞口!别让他们出来!”沈萦喊道。
暗卫们蜂拥而上,用巨石死死封住了那个洞口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。那地道通向外面,谁知道这帮人还有没有别的出口?
沈萦脑子里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强。
这不仅仅是听见几个人的心声了,这是一种直觉。
那股庞大的、阴冷的杀意,正顺着那条地道,向整个王府蔓延。
“王爷,这地道……通向哪儿?”
裴寂脸色铁青。
“通向……城外的……乱葬岗。”
乱葬岗。
那是京城最阴森的地方,也是……赵睿养蛇的地方。
“看来,今晚咱们是真要跟这群‘蛇’斗一斗了。”
沈萦咬了咬牙,强忍着那股恶心。
“王爷,您退后。这回,我来开路。”
她端着枪,目光冰冷。
既然这“听冤”能听出谎言,那能不能听出……杀气?
她敛了敛神色,闭上眼。
那一瞬间,世界仿佛静止了。
她听到了心跳声。
那些躲在地道里的人的心跳声,急促、贪婪、恐惧。
就像是一群……饿狼。
“左边!三个!右边!五个!”
沈萦猛地睁开眼,报出数字。
“射!”
外面的暗卫们按照她的指示,对着墙壁和地面的薄弱处射出火箭。
“嗖嗖嗖!”
惨叫声从墙壁后面传来。
“神了!”阿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“姑娘,您这耳朵能穿墙啊?”
沈萦没理他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这代价太大了。
每听一次,就像是用刀子在脑子里刮一下。
但她不能停。
赵睿既然来了,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。
“王爷,我想起来了。赵睿和岳衡,虽然是对手,但有时候也是盟友。您说……这事儿,岳衡知道吗?”
裴寂看着那一地的箭痕。
“他知不知道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今晚过后,赵睿再无翻身之日。而岳衡……”
“岳衡会失去一个替他挡刀的棋子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。
“这算盘,打得真响。”
她举着枪,一步步逼近那个被封住的洞口。
“赵睿,你给我听好了。这寂王府,不是你的蛇窟。敢进来,就别想活着爬出去!”
她对着那黑洞洞的洞口,喊出了声。
回应她的,是一声凄厉的蛇鸣。
那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