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口被封死后,那一夜的折腾才算刚开了个头。
那些黑衣人虽然没冲出来,但地道里并不安生。沈萦站在假山上,听着那地底下传来的闷响,那是机关弩发射的声音,还有毒气弹炸开的闷声。
“王爷,这地道通向乱葬岗,那赵睿肯定在那边有接应。咱们堵住了这边,他能从那边跑,但那些个耗子却被困在半道上了。”
裴寂站在她旁边,长剑上的血还没擦干,几滴血顺着剑尖滴在青石板上。
“耗子死多少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窝端的干不干净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地道里的动静停了。一股子焦糊味从那洞口缝隙里钻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沈萦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里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下来。昨晚那一通“听”,简直是拿命在拼。现在闭上眼,眼前全是重影,连阿福那张大脸看着都像是两张叠在一起。
“姑娘,您歇会儿吧,脸都白了。”阿福端着碗稀粥凑过来,“刚才王爷吩咐厨房熬的红枣粥,说是给您补补气的。”
沈萦接过碗,也没客气,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。
“还是阿福你对我好。不像某些人,就知道让我去听那些鬼心思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不远处的裴寂。
裴寂正指挥着几个暗卫把地道里拖出来的尸体往外搬。那些尸体穿着三皇子府的死士服,脸上都带着那种诡异的青黑色,一看就是中了毒。
听见沈萦的话,裴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行了。收尸吧。”
他挥退了暗卫,转身走到沈萦面前。
“这粥好喝吗?”
“凑合。要是再加点糖就好了。”沈萦把空碗递给他。
裴寂没接,只是看着她。
“昨晚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这话听着有点别扭。沈萦认识他这么久,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软乎话。
“别整这套。”沈萦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咱们是合作关系,各取所需。你要是不想给钱,给个秘籍也行。”
裴寂嘴角勾了勾。
“钱少不了你的。秘籍……也没问题。”
他伸手,指了指整个寂王府。
“你看这府里,现在怎么样了?”
沈萦环顾四周。
那些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家丁,昨晚被抓了七个,跑了三个。现在院子里站着的,全是换的新面孔,或者是一些早就跟了裴寂的老部下。
看着是干净了不少。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窥视感,没了。
“干净了。至少表面上看,是干净了。”沈萦实话实说。
“不只是表面。”裴寂声音低沉,“那些暗钉,不管是李伯,还是那个园丁,甚至是藏在夹墙里的探子,昨晚全都拔了。连那个给赵睿传信的死士,也被我控制住了。”
他看着沈萦,目光里少有的认真。
“沈萦,这府里能干净,你功居第一。”
沈萦怔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。
“别给我戴高帽。那是王爷您布的局,我就是个听墙角的。”
“没有你,这局布得再好,也未必能收得这么干净。”裴寂打断了她,“你那个能力……确实邪门。但也确实管用。”
这大概是裴寂对她金手指的最高评价了。
“行了,既然干净了,那我是不是能涨工钱了?”沈萦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,太肉麻。
“涨。”裴寂答应得干脆,“从今天起,你的月银翻倍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以后这府里的书房,除了我,只有你能进。”
沈萦眼睛一亮。
书房?那可是机密重地。裴寂这么说,那就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?或者是……当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?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到时候别说我偷看你的奏折。”
“奏折你看不懂。”裴寂转身往回走,“走吧,回屋。你现在的脑子需要休息,那种听心声的本事,别乱用。”
沈萦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裴寂,虽然平时冷冰冰的,嘴毒又腹黑,但这人暗中,其实挺有数的。谁对他好,谁对他坏,门儿清。
“王爷,您既然信任我,那咱们是不是该聊聊那个‘主上’的事儿了?”
走到回廊拐角,沈萦忍不住问了。
裴寂停下脚步。
“那个‘主上’……是个老怪物。他活着,就是个祸害。但你现在的能力,还不到对付他的时候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对付?”
“等你听不到谎言的时候。”
沈萦撇了撇嘴。
“那我估计这辈子都听不到了。这世上哪有不说谎的人?”
“有。”
裴寂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死人。还有……傻子。”
“那我宁愿当个傻子。”沈萦耸耸肩。
回到西厢房,天已经大亮了。
沈萦倒在榻上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。
阿福在旁边收拾东西,嘴里还在念叨那个红玉姨娘的事儿。
“姑娘,你说那个红玉姨娘也是惨,冤枉了这么多年,那口枯井现在是不是该填了?”
“填什么填。留着。”沈萦闭上眼,“那是证据。也是警钟。警钟得常敲,人才不会忘。”
阿福叹了口气。
“这王府啊,真是步步惊心。以后咱们可得长点心。”
“心得长,但耳朵得更灵。”
沈萦翻了个身,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得的宁静。
裴寂说这府里干净了。
沈萦信。
这种干净,不仅仅是没人的窥视,更是一种心中的踏实。
以前走进这王府,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墙,都是眼睛。现在,那些墙拆了,那些眼睛瞎了。
这种感觉,还不赖。
“阿福,去把门关严实了。我要睡个昏天黑地。谁敲门也别开,除非天塌了。”
“得嘞。姑娘您歇着。那赵睿要是再派人来咋办?”
“那就让王爷去捅。反正这活儿我接不了了,得加钱。”
沈萦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很快就睡过去了。
梦里,没有那该死的“嗡嗡”声,也没有那些阴险狡诈的心声。
只有一大盆红烧肉,还在冒着热气。
那一觉,沈萦睡得很沉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的。
沈萦伸了个懒腰,感觉脑子清爽了不少。
“醒了?”
裴寂的声音从窗边传来。
他换了一身常服,看着不像个摄政王,倒像个富家公子。
“王爷,您这又是唱哪出?不去上朝?”
“今儿个告假了。”裴寂转过身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“这府里刚清完,得有人守着。再说了,有些事,比上朝重要。”
“什么事?”沈萦从榻上爬起来,头发乱蓬蓬的。
“身世。”
沈萦动作一僵。
“我的?还是您的?”
“你的。”
裴寂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那个听冤的能力,是天生的?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这事儿,她一直没细说。连阿福都不知道。
“算是吧。从小就能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。以前以为是闹鬼,后来才发现是人心。”
“你父母呢?”
沈萦目光暗了暗。
“没了。早没了。听说是被仇家杀的。”
“仇家?”
“嗯。所以我才干这一行。我想查清楚,是谁杀了我爹娘。”
裴寂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能力……可能是遗传的?”
沈萦愣住了。
遗传?她爹娘是普通人啊,要是遗传,那他们……
“你爹娘,可能不是普通人。”裴寂说出了一句让人震惊的话,“我查过当年的户籍档,你父亲叫沈青山,是个教书先生。但在二十年前,沈青山的名字,出现在过钦天监的名单上。”
“钦天监?”沈萦瞪大了眼睛,“那帮看星星算命的?”
“那是先帝特设的一个机构,专门研究……异能。”
沈萦脑子嗡的一声。
异能?
“你的听冤,可能就是那种异能的一种。”裴寂继续说道,“而且,那个‘主上’,当年也是钦天监的人。甚至可能是……你父亲的朋友。”
这信息量太大了,沈萦有点消化不过来。
“王爷,您这弯子绕得有点大。您是说我爹跟那个‘主上’认识?而且还是同事?”
“不仅认识,甚至可能是因为某种分歧,才闹翻的。”裴寂语气笃定,“你父母之死,没那么简单。那不是仇家杀的,那是灭口。”
灭口。
这两个字,像两块大石头,压在沈萦心头。
“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裴寂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,这府里干净了。我对你,也该坦诚点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萦面前。
“沈萦,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不管你查到什么,不管那个‘主上’是谁,这寂王府,都会是你最后的退路。”
沈萦看着他。
这个冷面王爷,这是在跟她说掏心窝子的话。
这信任,给的有点重啊。
“退路?”沈萦笑了,眼眶有点热,“行。那我就厚着脸皮赖这儿了。不过话说前头,我要是查到最后发现您跟那个‘主上’有一腿,我可不会手软。”
裴寂笑了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看看你的枪快,还是我的剑快。”
雨还在下,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但沈萦觉得,这雨声听着,比任何时候都顺耳。
因为这屋里的两个人,心,是热的。
“行了,既然坦诚相待了,那是不是该再涨点工钱?”
“……得寸进尺。”
“这叫合理报酬!王爷,您这身世谜团都给我解了,我不得收点咨询费?”
“晚饭加个鸡腿。”
“俩。”
“三个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