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晚饭沈萦吃得有点撑。
三个鸡腿,外加一碗红烧肉,阿福在一旁看得直咂嘴,说姑娘这胃是无底洞,专吃富贵肉。
吃饱喝足,沈萦没急着睡。她抹了抹嘴上的油,把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王爷,那井边的事儿还没完。”
裴寂正在喝茶,闻言抬了抬眼皮。
“那口枯井?人都抓了,钉子拔了,还有什么事?”
“人抓了,仇报了吗?”沈萦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吃撑的肚子,“那红玉姨娘冤死了十年,昨儿个我只听见她哭,没听见她死前到底经历了啥。这心中头堵得慌,得疏通疏通。”
裴寂放下茶杯。
“你想再去听?”
“去。既然您都说了这府里干净了,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沈萦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“雨停了,正好去吹吹风,消消食。”
裴寂没拦着,起身跟了上去。
“那我也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避开了正在清理假山残骸的下人,来到了那座荒废的旧花园。
夜里的花园比白天更阴森。枯井那块的大石头还在,缝隙里透出的那股子凉气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沈萦走到井边,蹲下身子。
她没动那石头,只是把耳朵贴近了那个冰冷的石缝。
“嗡——”
这次的声音不一样。
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哭声,而是一段极其清晰、像是就在耳边发生的对话。
那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,红玉死前最后时刻的记忆残片。
*(王爷……王爷真的要见我?)*
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。
紧接着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有些沙哑,但刻意压着嗓子。
*(是啊。王爷在西厢房等您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是关于那封家书的。)*
*(家书?我哪里有什么家书……哦,是那封……那我这就去。)*
*(慢着。王爷说了,今晚这事机密,不能走正门。这井里有条密道,直通西厢房。您随奴才进去。)*
沈萦眉头紧锁。
这男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,但不是裴寂。而且这语气,带着一股子诱哄的味道,像是在骗小兔子进狼窝。
裴寂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专注的样子,没出声。
画面继续。
*(这里面好黑……王爷真的在里头吗?)*
*(就在前面,点着灯呢。您看。)*
*(真的……那是王爷的玉佩!那是王爷随身带着的那块白玉!)*
女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喜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然后,声音忽然变了。
*(等等……你怎么拔刀了?你是谁?!王爷!王爷救我!)*
*(别喊了。王爷没想见你,王爷是想让你死。)*
*(你胡说!王爷不会的!那是王爷的玉佩!)*
*(玉佩是真的,命令也是真的。王爷说了,你知道得太多了。那封家书你看过了,你没死,王爷睡不着觉。)*
*(不……我不信!让我见王爷!我要问问他!)*
*(问阎王去吧。记住了,是你王爷亲手赐的死。下去陪那封家书吧!)*
“噗通。”
落水声。
接着是挣扎声,气泡声,最后归于死寂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。
那种窒息感像是真的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“妈的,真够狠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裴寂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王爷,听清了吗?这帮孙子,是拿着您的玉佩,打着您的名义,把她骗下去害死的。”
裴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比这夜色还要黑。
“以我的名义?”
“对。那凶手手里有您的白玉佩,还说是您的命令,说她知道得太多。”沈萦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这红玉姨娘到死都以为是您要杀她灭口。这招借刀杀人,玩得真溜。”
裴寂沉默了许久。
他走到井边,看着那块压在井口的大石头。
“那块白玉佩……十年前确实丢过一块。”
“丢的?还是被偷的?”沈萦追问。
“被偷的。”裴寂声音冷硬,“那时候我刚接手这王府,还没怎么防备。有一天夜里,书房进了贼,丢了一块玉佩,还有几封无关紧要的信。我以为是普通的毛贼,没想到……”
没想到那是用来杀人的刀。
“那凶手的声音,您听着耳熟吗?”沈萦问。
“刚才那声音压着嗓子,听不太真切。”裴寂闭上眼,回忆了一下,“但这手法……这番话术……像是一个人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赵睿的人。或者说,是赵睿背后的那个‘师爷’。”裴寂睁开眼,眼里杀气腾腾,“此人最擅长做伪证,以此人的名义行恶事,让人有口难辩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对上了。这不仅仅是杀人,这是在给您埋雷。要是这事儿当年闹大了,红玉的家人要是闹上门,这一顶‘杀害侍妾’的帽子扣下来,您这摄政王的名声也得臭一半。再加上那所谓的‘家书’,搞不好还能编出个‘私通’或者‘谋逆’的罪名。”
“一石二鸟。”裴寂淡笑,“不仅除了一个可能发现秘密的人,还在我身边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。”
沈萦叹了口气。
“这红玉姨娘也是个可怜人。到死都被人骗着,以为自己是负了心还是被负了,连个明白鬼都没做成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裴寂看着她,“这‘未竟之语’,你听全了。”
“听全了。”沈萦伸了个懒腰,“虽然没法直接指名道姓那是谁,但这线索够多了。拿着玉佩,打着您的名义,这范围能缩小不少。”
裴寂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玉佩,扔给沈萦。
“拿着。”
“干嘛?这是定情信物啊?”沈萦接住,开玩笑道。
“这是能调动我府里暗卫的令牌。”裴寂没理她的玩笑,“既然他们喜欢冒充,那咱们就来个真的。以后这府里,或者你要查什么案子,凭这块玉佩,可以先斩后奏。”
沈萦怔了一下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
温润的羊脂白玉,刻着一只麒麟。
这可是实权。
“王爷,您这信任给得太快了,我有压力。”
“有压力就去查案。”裴寂转身往回走,“赵睿既然用了这种阴招,那就说明他早就在布局。当年那封被偷的信,肯定也没丢。这局棋,下了十年了。”
沈萦把玉佩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,有点凉,又有点沉。
“十年啊……那赵睿这毅力,用在学习上早中状元了。”
她跟在裴寂身后。
“对了王爷,那红玉姨娘的尸骨……”
“明日找个风水好的地,迁了吧。立个碑,写上……‘王府故人’。”
“得嘞。那我明天就去办。顺便给她多烧点纸,告诉她真相。让她在那边,别再惦记着找您索命了。”
两人走出旧花园。
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,但沈萦觉得这味道比刚才那井边的死气要好闻得多。
“王爷,您说这赵睿手里,除了那块玉佩,还有没有您的别的把柄?”
“肯定有。”裴寂脚步没停,“这十年,他就像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一直在收集我的东西。哪怕是一根头发丝,他都能编出个故事来。”
“那咱们得把他这老鼠洞给端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裴寂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花园,“端得太快,老鼠会咬人。得先让他觉得,我们还不知道玉佩的事儿。让他继续演。”
沈萦明白了。
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。
“行。那这玉佩的事儿,我就烂在肚子里。谁也不说。”
“聪明。”
裴寂继续往前走。
“回了。早点歇着。明天还得去王谦的灵堂。”
沈萦眼睛一亮。
“对啊,王谦那个老贼的灵堂。今儿个肯定热闹。那些平时受过他恩惠,或者怕他牵连自己的人,估计都得去哭两嗓子。”
“怎么?想去听听哭戏?”
“那是必须的。我想听听,那王谦的几个姨太太,到底是在哭老公,还是在哭自己的私房钱。”沈萦摸了摸肚子,“顺便看看,能不能从那帮人嘴里,抠出点三皇子私兵的消息。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夜风吹过,树叶上的水珠滴落下来,正好滴在沈萦的脖子里。
“嘶——凉!”
她缩了缩脖子。
“王爷,您说这雨会不会又是那个‘主上’搞的鬼?这天气变得比孙猴子的脸还快。”
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管他是谁搞的鬼,伞在自己手里就行。”
“伞?我只有把短铳。”
“那也行。铳在手,风雨无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只有那座旧花园里的那口枯井,依然在黑暗中静静地张着嘴,像是吞没了一切秘密,又像是等待着下一个倾诉者。
井边的石头缝里,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叫了一声,随即又恢复了死寂。
这一夜,京城的灯,依旧亮着。
但有些灯,注定是要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