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枯井边回来,沈萦觉得今儿个的夜色有点稠。
那玉佩揣在怀里,硌得胸口发闷。那是信任,也是担子。
回到西厢房,阿福已经鼾声如雷,睡得跟只死猪一样。沈萦也没叫醒他,自己倒了杯凉茶,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“睡不着?”
裴寂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。他没穿官服,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拎着个酒壶,看着倒像是个落魄书生。
“王爷大半夜的不睡,跑这儿来赏月?今儿个乌云盖顶的,哪有月亮。”沈萦晃了晃手里的茶杯,“您要是想找人喝酒,阿福不行,那小子一沾酒就耍酒疯,上次差点把马棚给点了。”
裴寂翻墙进来,动作轻盈得像只猫。他走到石桌边坐下,把酒壶往桌上一搁。
“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嘛?我又不能喝。”
“陪着就行。”
裴寂仰头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酒气在夜色里散开。
“那井边的事儿,你心中头有疙瘩?”
沈萦怔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,死都死了,我有啥疙瘩。”
“我是说红玉。”裴寂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“她死的时候,想着是我杀的她。这份恨意,你听进去了。”
沈萦默然了一会儿。
“听进去了又怎么样?我知道那是假的。你也知道那是假的。这不就结了?”
“结不了。”裴寂苦笑一声,指了指这寂王府,又指了指那漆黑的天,“沈萦,你以为这寂王府,真的是我的吗?”
“不是您的,还能是我的?”
“它是个壳子。”裴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风,“就像我是摄政王,但这只是个壳子。剥开这层壳,里面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里面是什么?一团空气?”沈萦试探着问。
“是一个……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不该存在的人?
“王爷,您这又是哪一出?大半夜的开始哲思了?”
裴寂指了指这寂王府,又指了指那漆黑的天。
“沈萦,你以为这寂王府,真的是我的吗?”
“不是您的,还能是我的?”
“它是个壳子。”裴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风,“就像我是摄政王,但这只是个壳子。剥开这层壳,里面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里面是什么?一团空气?”沈萦试探着问。
“是一个……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不该存在的人?
“王爷,您这又是哪一出?大半夜的开始哲思了?”
裴寂盯着她,目光里那种平日里刻意的冷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娘,不是先帝的妃子。她是……梧宫的一个宫女。”
梧宫。
沈萦脑子里那根弦震了一下。
梧宫宫变,那是几十年前的一桩悬案。说是先帝还没登基的时候,梧宫里走水,烧死了好多人,连带着那个原本被立为太子的皇子也死在了里头。先帝因此才得以继位,改了年号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沈萦压低了声音,“你是那个宫女生的?”
“不仅是个宫女。”裴寂又喝了一口酒,“她是那个死在火里的太子妃的贴身侍女。而我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萦,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赤裸裸的脆弱。
“我是先帝的私生子。也是那个死去的太子的……弟弟。”
沈萦手里的茶杯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茶水溅了一地,打湿了她的裙角。
“卧槽。”沈萦爆了句粗口,完全忘了这古代还没这词,“王爷,您这身世……也太爆炸了吧?”
这可不是一般的八卦,这是要掉脑袋的八卦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裴寂就是先帝的私生子,甚至有可能是那个太子一脉最后的余孽。那当今圣上……裴寂名义上的“侄子”,能容得下他?
“所以我说,我不该存在。”裴寂把空酒杯放下,“要是这事儿传出去,这寂王府,不仅是壳子,还是个棺材。”
沈萦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那您……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这可是灭口的大罪。知道了这种秘密,通常只有两种下场。一是入伙,二是死。
裴寂看着她。
“因为咱们是一类人。”
“一类人?您是私生子,我是……”
“你的那个听冤的能力,不是天生的,也不是遗传的。”裴寂打断了她,“那是钦天监‘造’出来的。而你父亲,当年就在钦天监。你我两人的命运,其实都在那场梧宫宫变里被改写了。”
沈萦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,似乎被这一句话给串起来了。
父亲沈青山,钦天监,梧宫宫变,异能,还有那个神秘的“主上”。
这哪里是巧合,简直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。
“所以,您是在梧宫宫变的时候,被人带出来的?”沈萦问。
“不是被人。”裴寂摇摇头,“是我娘。她拼死把我从火海里扔了出来,扔给了一个路过的太监。那个太监,就是后来把我养大的……义父。”
“那当今圣上知道吗?”
“他大概猜到了几分。但他不敢查。查出来,先帝的面子往哪搁?大梁的律法往哪搁?所以他只能装傻,把我捧在高位上,看着我,防着我。”
裴寂指了指这寂王府。
“这就这就是一个华丽的笼子。我住在这里,吃着山珍海味,穿着锦衣华服,但实际上……我是个囚犯。”
沈萦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摄政王,其实也是个可怜人。
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该存在的秘密,活在刀尖上,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。
“王爷,您这笼子,是不是有点金贵了点?”
沈萦撇了撇嘴。
“既然是笼子,那就砸了它。”
裴寂怔了一下。
“砸了?”
“对啊。不想当囚犯,那就当个掀桌子的人。”沈萦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水渍,“反正您这命也是捡来的,赚一点是一点。要是哪天圣上真动手了,大不了鱼死网破。最起码,死之前得把那个‘主上’给拉下来。”
裴寂看着她,眼里的那种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。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“看不开怎么办?哭吗?哭能把那笼子哭烂?”沈萦走到他面前,把那块麒麟玉掏出来,在手里抛了抛,“这玉佩您给我了,那就是把我当自个人了。既然是自己人,那我就得帮您把这笼子给拆了。”
“怎么拆?”
“查啊。那个‘主上’既然跟梧宫宫变有关,那当年的真相,肯定在他手里。只要把这个真相揪出来,您这身世,到底是福是祸,那就两说了。”
裴寂沉默了许久。
“梧宫宫变……那个死去的太子,其实没死。”
“啊?”沈萦又愣了,“那他人在哪?”
“死了,但也活着。”裴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他的执念,那种不甘心,那种怨恨,一直在阴间徘徊。我想,那个‘主上’,可能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萦听懂了。
那个“主上”,可能就是那个死去太子的某种延续。或者是利用了太子怨气的人。
“那咱们这是要跟鬼斗啊。”
“跟鬼斗,总比跟人斗简单。鬼有迹可循,人心……难测。”
裴寂站起身,拎起酒壶。
“走了。再说下去,天都要亮了。”
“王爷,这事儿……阿福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你也别告诉他。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“得嘞。我这人嘴巴最严。”
沈萦看着裴寂翻墙出去的背影。
那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里飘荡,看着有点萧瑟。
但不知怎么的,沈萦觉得这背影比以前挺拔了不少。
把心事儿掏出来,就算是背着千斤重担,也能走得稳当点。
“梧宫宫变……钦天监……”
沈萦坐回石凳上,看着地上的那摊茶水。
这局,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深了。
但她不怕。
既然她也是这局里的一颗棋子,那她就要做那个掀翻棋盘的车。
“阿福!起来尿尿!”
沈萦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。
屋里传来阿福迷迷糊糊的回应。
“啊?哦……这就起……”
沈萦笑了笑,转身往屋里走。
明天还有场硬仗。
王谦的灵堂,那肯定是一场大戏。
她得把耳朵擦得亮亮的,好好听听那帮人的鬼心思。
至于裴寂的身世……
沈萦摸了摸胸口的那块玉。
只要她活着,这笼子,就困不住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