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把那把带血的匕首在水盆里涮了涮,血丝晕开,把盆里的清水染成了淡粉色。
阿福在一旁剥着花生,一边剥一边咋舌。
“姑娘,那汉子骨头真硬,赵捕头那是行刑的老手了,夹棍都夹断了两根,他就是只肯承认自己是三皇子府的下人,别的死活不说。不过那红砂散的袋子,倒是从他怀里掏出来了,上面有个暗纹,看着像是个鱼。”
“鱼?”沈萦把匕首拿出来,在布上擦干,“什么鱼?”
“看着像是个带翅膀的怪鱼,黑乎乎的。”
沈萦脑子里闪过一道光。
带翅膀的怪鱼……那是“鲲鹏”?不对,那是皇家的图腾。这帮谋反的人,敢用皇家的图腾?
还是说……那是“沧澜”?
沧澜是江南一带的大商帮,传说这帮人手里有海船,做的是丝绸瓷器的生意,富得流油。但这几年,沧澜帮好像不太安分,不仅在朝廷里有人,还跟江湖上的那些邪门歪道勾勾搭搭。
“阿福,那汉子招了没,那毒药是从哪来的?”
“招了。说是三天前,有人把这毒药扔进了他在城外的破庙里,让他往井里撒。说是事成之后,给他一百两银子,送他去江南享福。”
“江南……”沈萦眯起眼,“这红砂散,不是一般的毒药,这是西域那边的方子,原材料得进口。一般的江湖门派搞不到,但这沧澜帮……他们有海船,搞点西域毒药倒是容易。”
恰好,门被推开了。
裴寂走了进来,带着一身寒气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一点。”沈萦把匕首插回腰间,“那汉子是三皇子的人,但这毒药的来路……可能牵扯到沧澜帮。”
裴寂走到桌边坐下,倒了杯茶。
“沧澜?赵睿跟沧澜有来往?”
“有没有来往不知道,但这赵睿缺钱缺疯了,那沧澜帮有钱,这俩凑一块儿,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。”沈萦把那包红砂散拿出来,放在桌上,“而且,最近京城里的粮价涨得离谱,听说是有人在囤粮。这囤粮的,会不会就是沧澜?”
裴寂拿起那包药,闻了闻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沧澜帮这几年在京城的势力确实膨胀得很快。他们不仅囤粮,还开了好几家大药铺。这城里一旦有了瘟疫的传闻,他们药铺里的‘辟瘟丹’就卖断了货。”
“这就是一环扣一环啊。”沈萦微讽,“先投毒制造瘟疫,再囤粮饿死人,再卖药赚死人钱。这买卖,真他妈黑。”
裴寂把药包放下。
“这不仅仅是黑。这是要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
“京城的粮仓,只有三个。但这几天,那三个粮仓都‘失火’了,烧了一半。市面上的粮食,都在这几家豪强手里。要是这豪强跟沧澜帮是一伙的,那这京城,迟早得乱。”
“王爷,那咱们得查。怎么查?直接去抄沧澜帮的家?”
“不行。沧澜帮的背景很深,他们背后有朝廷大员撑腰。没有确凿的证据,动不了他们。”裴寂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城南,“而且,赵睿肯定也掺和在里面。咱们要是打草惊蛇,赵睿就会把这一切都推给沧澜帮,自己洗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咱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?”
“对。”裴寂转过身,“沈萦,你还得再去一趟那个贫民窟。”
“还去?那儿臭烘烘的。”
“去听。听听那些死了人的家属,都在说什么。”裴寂目光锐利,“既然是投毒,那肯定有痕迹。那些豪强收买人心,肯定会派人去‘施粥’。你去听听,那粥里有没有什么猫腻。”
沈萦明白了。
这是要顺着“施粥”这条线,摸到那个豪强的老窝。
“行。我去。但这回得带点家伙。那帮家伙心黑,没准儿连我都敢毒。”
“让阿福带着短铳跟着你。”裴寂把手里的茶杯捏碎,“还有,这次……我会暗中跟着。”
“您亲自去?”沈萦有点意外,“那可是贫民窟,您这金贵的身子……”
“正因为我是摄政王,所以我得去看看,这京城的子民,是怎么活的。”
裴寂把碎茶渣扔进垃圾桶。
“而且,赵睿既然敢这么做,那他就肯定在附近看着。我也得去看看,这出戏,他还想怎么演。”
沈萦看着他那副冷硬的样子,心中忽然有点触动。
这王爷,虽然有时候嘴毒了点,但这心……还是热的。
“得嘞。那咱们这就去‘微服私访’?”
“换身衣服。”
……
两人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看着就像是一对逃荒的小夫妻。
阿福提着个破篮子,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嚼着没吃完的花生。
到了贫民窟,那气氛比昨天更压抑了。
井口已经被封了,周围围满了官兵。但另一边,却搭起了几个粥棚。
那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,全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。
“都别挤!都有份!刘员外心善,今儿个施粥,一人一大碗!”
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管事,站在粥棚前,指挥着家丁发粥。
那粥看着倒是挺稠,还有点米香味。
沈萦拉着裴寂,混在人群里。
她耳朵竖了起来,开始“听”。
*(这粥里怎么有股怪味……不管了,饿死鬼投胎,先喝一口。)*
*(这刘员外真是活菩萨啊……要是没有这粥,我家娃都得饿死。)*
*(听说是刘员外从江南运来的新米……这江南米就是香……)*
*(哼,这帮穷鬼。喝了这‘断魂汤’,还不死得快?)*
那个胖管事的心声,清晰地传进沈萦的耳朵里。
断魂汤?
沈萦眸光骤冷。
这粥里也有毒?
她赶紧拉住一个正要喝粥的老太太。
“大娘,这粥……您先别喝。”
老太太怔了一下,看着沈萦。
“姑娘,你说啥?这可是刘员外施的粥啊!”
“我知道是施的粥。但这粥……不太干净。”沈萦凑过去,压低声音,“您闻闻,这上面是不是有股土腥味?”
老太太仔细闻了闻。
“是有股子味儿……可能是井水里的味儿吧?没事,烧开就行。”
“大娘,您听我说。那井水里有毒,这粥里……可能也有毒。”沈萦指了指旁边几个刚喝完粥捂着肚子的人,“您看他们。”
老太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果然,那几个人喝完粥没一会儿,就开始哎哟哎哟地叫唤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。
“哎呀!真有毒啊!”
人群瞬间炸了。
那胖管事脸色大变。
“胡说八道!这粥怎么会有毒!你们这是不想喝就滚!别挡着后面的人!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。
“是不是胡说八道,验验就知道了。”
她一把抢过旁边家丁手里的勺子,舀了一碗粥,走到裴寂面前。
“官爷,您给验验。”
裴寂还没说话,阿福先忍不住了。
“姑娘,这可是碗啊!”
“验!”
裴寂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,插进粥里。
这一次,银针没变黑,但是……变得惨白,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层。
“白针。”沈萦看着那根针,“这毒药,比红砂散还狠。这是‘蚀骨粉’,吃下去不死,但是会把人的骨头蚀空了,让人变成废人。这刘员外,这是要断了穷人的根啊!”
胖管事一看这架势,腿都软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谁!敢来这儿闹事!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沈萦指着他,“你这刘员外是谁?是不是城南那个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的刘大富?”
胖管事不说话了。
“我看是。”沈萦微讽,“投毒害人,断了水源,再施粥给毒药。这一套连招,打得真溜。这刘大富,是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啊?”
裴寂此时走上前,一把揪住胖管事的领子。
“带路。去找刘大富。”
“你……你放开我!我可是刘家的人!”
“刘家的人?那正好。”裴寂手上加力,“本王……正好想找这刘家算算账。”
沈萦看着裴寂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,心中暗爽。
这王爷,这爆发力,真带劲。
胖管事被吓得屁滚尿流,只好带着他们往刘家的大宅院走去。
那宅院就在贫民窟旁边,高墙大院,里面灯火通明。
隔着墙,都能听见里面的丝竹声。
外头是饿殍遍野,里头是歌舞升平。
沈萦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心声。
*(这刘员外,真是个败家子。这帮舞女跳得跟鸡似的,还好意思看。)*
*(听说三殿下今儿个要来……这银子上哪去了?还差五千两……)*
*(那沧澜帮的银子还没到账吗?这帮海商真磨叽……)*
沧澜帮。
又是沧澜帮。
沈萦看向裴寂。
裴寂点了点头。
“撞门。”
“得嘞!”
阿福也不装了,一脚踹开了那扇朱红的大门。
“砰!”
门开了。
里面的欢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看着门口这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,愣住了。
大厅正中间,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,怀里搂着个美人,手里端着酒杯。
这就是刘大富。
“什么人!敢擅闯本员外的府邸!”刘大富把酒杯一摔,“给我打!”
几个家丁拿着棍子冲了过来。
裴寂手一挥。
几枚石子飞了出去。
“哎哟!哎哟!”
那几个家丁全部倒地,捂着手腕哀嚎。
沈萦吹了声口哨。
“王爷,您这暗器功夫,越来越精准了。”
裴寂没理会她的调侃,大步走到刘大富面前。
“刘员外,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。”
刘大富看着裴寂,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你们……到底是谁?想要钱吗?我给!只要你们别伤我!”
“钱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你这钱,沾着人命呢。我们要钱干嘛?嫌脏手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们想要什么?”
“我们要这京城,干净点。”沈萦指着外面,“那贫民窟里的井,是你让人下的毒吧?那粥里的蚀骨粉,也是你让人放的吧?”
刘大富脸色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听……听上面的……”
“听谁的?”裴寂问。
“听……听沧澜帮的……他们说……这城里人太多了……得清理清理……”
沈萦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清理清理?
这哪是清理,这简直是屠杀。
“沧澜帮的主事人是谁?”裴寂继续逼问。
“是……是‘千面佛’……他今儿个晚上……就在后院……”
“后院?”沈萦眼睛一亮,“走,去看看这‘千面佛’长什么样,是不是真有千面。”
两人穿过大厅,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比前厅还要奢华,一座假山上流着水,旁边种着名贵的花草。
一个穿着黑袍、戴着面具的人,正坐在石桌旁,手里拿着把算盘,在那儿拨弄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停下动作。
“刘员外,你的客人,有点吵。”
那声音沙哑,分不出男女。
“你是‘千面佛’?”沈萦问。
那人没说话,只是抬起头。
面具下,那双眼睛,透着一股子让人发毛的寒意。
*(这两人……有点眼熟……那个男人……身上有杀气……难道是……)*
沈萦听见了他的心声。
“你是想问,我是谁吗?”
她摘下头上的破布帽,露出那张清秀的脸。
“我是寂王府的沈萦。这位……是我的老板,摄政王裴寂。”
“千面佛”猛地站了起来。
手中的算盘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算盘珠子散了一地,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局,忽然断了线。
“摄政王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裴寂抽出长剑,“今儿个晚上,这算盘,咱们得好好算算了。”
“千面佛”没说话,只是低笑了一声。
“摄政王,你以为,抓了我,这局就破了吗?这京城……已经是个死局了。”
“死局?”沈萦笑了,“只要人还活着,就没有死局。只要我们还在,这局……就能翻过来。”
她举起手里的短铳。
“现在,告诉我,沧澜帮跟三皇子,到底在谋划什么?”
“千面佛”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面具下的目光闪烁不定。
*(这妖女手里的是什么玩意儿?看着像火铳,但怎么这么小?不管了,先下手为强!)
他忽然从袖子里甩出几把飞刀。
“小心!”
沈萦侧身一躲,手中的短铳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响起。
但打偏了,打在了旁边的石柱上,火星四溅。
“千面佛”趁机跳上假山,想跑。
“想跑?没门!”
裴寂长剑一挥,一道剑气飞出,直接削断了假山旁边的藤蔓。
“啊!”
“千面佛”脚下一滑,从假山上摔了下来。
阿福眼疾手快,冲过去按住了他。
“抓住啦!抓住啦!”
沈萦走过去,把枪顶在他脑门上。
“跑啊?接着跑啊?”
“千面佛”喘着粗气,面具也歪了,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怎么了?”沈萦微讽,“别废话。说!那疫药,是从哪运来的?那沧澜帮的船,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在通州……码头……”
“通州?”裴寂看了一眼沈萦。
“通州那是漕运的咽喉。要是那是运毒药和粮船的必经之路……”沈萦脑子转得飞快,“那只要把那儿封了,这京城里的豪强,就成了没牙的老虎。”
“没错。”裴寂收剑回鞘,“封锁通州,断了他们的后路。”
“那这个‘千面佛’……”
“带走。交给顺天府。让他好好‘交待’一下,这沧澜帮的名单。”
沈萦站起身,看着满院的狼藉。
这一晚上,收获不小。
这投药的链条,算是摸到了头。
但这背后的黑手,还在暗处。
“王爷,这刘大富怎么处理?”
“杀。”裴寂转身往外走,“这种残害百姓的败类,留着他过年?”
“得嘞。”沈萦对阿福挥了挥手,“听见没?王爷发话了。送这刘员外上路。”
刘大富此时已经瘫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片。
“别杀我……别杀我……我有钱……我有钱……”
“有钱你留着去买棺材吧。”
沈萦看都没看他一眼,跟着裴寂走出了刘府。
外面的雨停了,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。
“王爷,咱们接下来去哪?”
“回府。”裴寂看着那抹鱼肚白,“歇会儿。今晚,还有场硬仗。”
“什么硬仗?”
“通州码头。咱们得亲自去看看,那船上装的,到底是粮,还是毒。”
沈萦打了个哈欠。
“行。正好我也想看看海。虽然通州不是海,但好歹有水。”
“带壶酒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喝。喝醉了,就不想这乱七八糟的事了。”
“王爷,您也会醉?”
“人都会醉。只要不是心醉就行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消失在晨雾中。
刘府的门大开着,里面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这一天,京城,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