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书房的烛火跳了两下,爆出个灯花。
沈萦趴在桌上,手里捏着根寸许长的银针,正跟面前那本烂得掉渣的账册较劲。那账册是从刘大富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,油纸包了三层,拆开来一股霉味儿,混着陈年墨臭,熏得人脑仁疼。
“妈的,这老东西记个账跟画符似的。”她伸指头抹了抹纸页,指腹蹭上一层灰,“阿福,给我弄碗茶来,要凉的,渴死我了。”
阿福正蹲在门口啃半个剩烧饼,闻言一骨碌爬起来,饼渣子顺嘴角往下掉:“得嘞,姑奶奶稍待,小的这就去库房顺——啊不,借一碗来。”
裴寂坐在窗边的大案后头,手里那是把刚擦亮的短匕,寒光映着他半张脸,冷飕飕的。他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别顺出银子来。”
“哪能啊!”阿福干笑一声,缩着脖子溜了。
沈萦翻过一页账册,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龟形标记,旁边批了几个红字:“端午前,付红砂三十斤,入西井,收银五百两。”
“卧槽。”沈萦忍不住骂了句,“五百两就买三十斤红砂?这瘟疫的成本,还真是便宜得吓人。”
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拍,震起一圈灰尘。
“老板,你看这儿。”她招呼裴寂,“这刘大富不仅是个财迷,还是个记性好的财迷。谁给他银子,谁给他药,他全记这儿了。就是这人名……不写人名,全画的圈儿。”
裴寂放下匕首,起身走过来,长袍带起一阵风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那页账册。
“圈儿?”
“对,圆圈。”沈萦指了指那个龟形标记下头的一串圆圈,“你看这个,画得跟个龟壳似的,旁边还带个尾巴。我估摸着,这是代号。每个圈儿代表一条线,一个接一个。”
裴寂伸手按住那页纸,指节用力。
“沧澜帮。”
“错不了。”沈萦耸耸肩,“昨晚那‘千面佛’都招了,毒药源头在通州码头。这账本就是证据链的一环。但这刘大富一个京城土财主,怎么跟通州的漕运帮派勾搭上的?这中间得有人牵线。”
她闭上眼,食指在那龟形标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。
【听冤·起】
四周的声响忽然远了,变得黏糊糊的。那股霉味似乎浓了起来,像是要把人嗓子眼堵住。
一个声音钻进她耳朵,带着点瑟缩的抖意,分明不是此刻书房里任何人发出的,却像是这账册纸张里渗出来的残响。
*“……龟老三说是上面的意思……上面的……让洒在井里……说是民心……要乱了这民心……”*
*“……五百两……这钱烫手……烫手啊……”*
沈萦眉头皱紧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疯话,又像是梦呓。
*“……影爷……影爷说了……这京城要是病了,那摄政王的椅子……就坐不稳了……”*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“影爷。”她吐出两个字。
裴寂看着她:“听到了?”
“嗯。这账本里藏着句疯话。”沈萦指着那个龟形标记,“这是刘大富的心魔。他死前最怕的就是这个人。这龟形标记,代表的是个叫‘龟老三’的中介,负责传话送货。而真正下命令的,是个叫‘影爷’的。”
“影爷。”裴寂重复了一遍,语气冷硬,“沧澜帮的中层。”
“对,中层。”沈萦比划了个手势,“你想啊,三皇子赵睿是幕后大金主,但他不可能亲自跟刘大富这种小虾米打交道。千面佛是通州那边的头目,管货源。中间还得有个人,负责在京城这儿发货、派人、盯着执行。这个‘影爷’,就是那个负责把毒水倒进井里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啧了一声:“而且这人心挺脏。他不仅杀人,还想诛心。那个声音说了,要让京城病了,让你的椅子坐不稳。这是要把这口黑锅,结结实实扣你头上。”
裴寂低笑了一声。
“民心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“他们要的民心。”
“这就叫借刀杀人,再顺便泼盆脏水。”沈萦伸了个懒腰,“这招数阴损了点,但好使。老百姓哪管你是谁放的毒,他们只知道谁在管着这片地儿。若是瘟疫横行,摄政王治理无方,这骂名自然就落在你头上。到时候,三皇子再稍微施点恩惠,送点神药,那就是万民拥戴的救世主了。”
“可惜,他这步棋走歪了。”裴寂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渐渐发白的天色,“毒源断了,人抓了,这民心,他收不走。”
“哎,别急着乐观。”沈萦拿起那根银针,在手里转着,“千面佛在通州,这‘影爷’在京城。千面佛倒了,这‘影爷’肯定知道消息。咱们昨晚动静那么大,刘府都给抄了,他要是只耗子,这会儿早该闻着味儿遁了。”
“跑了更好。”
裴寂没回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跑了,说明他心虚。只要他在京城,就是根桩。我倒要看看,这沧澜帮在京城的根,扎得有多深。”
正说着,阿福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进来了,里头盛着半碗凉茶,还飘着两片茶叶梗子。
“茶来了茶来了!”他献宝似的把碗往桌上一搁,“刚从厨房顺的,还是昨晚剩的,凉快!”
沈萦端起来咕咚一口干了,抹了把嘴:“阿福,你这跑腿的效率还行。对了,昨晚让你去顺天府送信,那千面佛交出去了?”
“早交出去了!”阿福拍着胸脯,“小的亲自看着那贼秃驴进了死牢,铁链子拴着,别说跑,连那脸上的面具都给薅下来了。顺天府那帮差役,一个个跟防贼似的盯着,王爷放心。”
“谁问你了。”沈萦把空碗扔回去,“我是说,顺天府那边,有没有什么动静?比如,有人去探监?或者有人去疏通关系?”
阿福挠挠头,想了会儿:“这倒没注意。不过小的出来时候,碰见个卖烧饼的老太太,非拉着我问昨晚刘府是不是着火了。我说没着火,就是抓几个贼,她还不信,嘟囔着说看见好些个穿黑衣的往那边去。”
沈萦目光凝。
“黑衣?”
“对啊,就是那种……看着不像好人的黑衣。”阿福比划了一下,“当时天黑,我也没看清,以为是哪个帮派的小喽啰。”
沈萦看向裴寂。
“老板,这‘影爷’的手伸得够快啊。昨晚咱们才动手,今儿个早上他就派人在探口风了?”
裴寂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那不是探口风。”他道,“那是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千面佛是不是真落在官府手里。”裴寂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账册,合上,“千面佛知道太多。如果他还活着,对‘影爷’来说,就是个定时炸弹。”
沈萦打了个响指:“懂了。杀人灭口。看来这顺天府的死牢,今晚怕是要不太平。”
“咱们不用动手。”裴寂把账册塞进袖口,“顺天府尹虽然是个老好人,但不傻。有人敢在他地盘上动犯人,就是打他的脸。他比咱们更急。”
“那咱们就干看着?”
“不。”
裴寂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清晨的凉气扑进来,带着点湿润的泥土味。
“咱们去咬这条长线的另一头。”
沈萦眼睛一亮,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通州?”
“通州。”裴寂迈步出门,“那个‘影爷’要是想跑,只有水路这一条道。通州码头是咽喉。堵住那儿,不仅能断了他们的后路,还能把这条藏在暗处的线,彻底拽出来。”
沈萦紧跟上,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斗笠扣头上:“得嘞!早就想出门透透气了。这一天天在城里闷着,浑身都要长蘑菇了。”
阿福一看两人这架势,慌忙抓起剩下的半个烧饼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喊:“哎?爷,姑娘,这就走了?不吃完早饭?厨房今早还有咸菜粥呢!”
“路上吃。”沈萦回头,“你要是怕饿,就把那烧饼揣兜里。到了通州,请你吃海鲜。”
“通州哪来的海鲜……”阿福嘟囔着,还是赶紧跟了上去,“姑娘等等我!我也去!我也要看大海!”
三人穿过王府前院,马已经备好了。
裴寂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刀出鞘。沈萦也不含糊,踩着马镫就跨了上去,顺手把缰绳一挽。
“老板,这回去通州,咱们是暗访还是明查?”她在马上问道。
裴寂勒住马缰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查案,不需要敲锣打鼓。”
“那就是暗访。”沈萦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,“那我这就换个行头。这身王府侍卫的皮,穿着太扎眼。”
“随你。”裴寂双腿一夹马腹,“走了。”
马蹄声骤起,踏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阿福骑术差点,晃晃悠悠跟在后头,嘴里还嚼着烧饼:“爷,慢点!这马颠得我胃疼!”
沈萦没理他,打马跟在裴寂身侧,两骑并排冲出了王府大门。
街上还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菜贩子刚进城,看见这阵仗,慌忙往路边躲。
沈萦压着斗笠檐,看着前方微亮的天际线。
通州码头。
那是漕运的终点,也是这京城赖以生存的输血管。
如今,那里头流的不仅仅是粮米,还有毒。
“裴寂。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裴寂目视前方,没回头:“嗯?”
“你说这‘影爷’,会不会就在通州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要是碰上了,你是想抓活的,还是直接剁了?”
裴寂沉默了一瞬。
“看心情。”
沈萦乐了,伸手拍了下马脖子:“行,那就看心情。反正这账,咱们今天是必须要算清楚了。”
马蹄声在空荡的长街上回响,急促而有力。
快出城门时,沈萦忽然勒了勒马,视线扫过道旁的一棵老槐树。
树下站着个乞丐,正哆哆嗦嗦地端着个破碗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在那马蹄声掠过的瞬间,那乞丐微微抬起头,眼珠子在眼眶里极快地转了一圈,往他们这方向瞥了一下,又迅速垂了下去。
沈萦眯了眯眼。
【听冤·掠】
*“……影爷有令……盯住出城的路……特别是那两个骑马的……”*
那声音一闪而过,像只受惊的老鼠钻进洞里。
沈萦收回心神,没停下,反而更用力一夹马腹,冲出了城门。
好家伙。
这网撒得可真够宽的。
连城门口的乞丐,都是“影爷”的眼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裴寂,正想说点什么,却见裴寂忽然抬手,往腰间摸了一下。
那儿挂着块麒麟玉佩。
此刻,正随着马匹的颠簸,轻轻撞击着马鞍,发出轻微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像是在给这场即将到来的远行打着点子。
沈萦收回目光,往前看去。
通州的方向,晨雾还没散尽,隐约能看见运河的水光,亮得有些发沉。
“坐稳了。”
裴寂的声音顺风传来。
“这趟去,咱就不光是抓个千面佛了。”
沈萦把斗笠往下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,唇角微扬一点弧度。
“放心吧老板。这回,咱们去把他们的网给撕了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,没入马蹄扬起的尘土里。
阿福在后面喊:“姑娘!慢点!我这烧饼都要颠碎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