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彬那张供词摊在桌案上,墨迹还没干透,上头密密麻麻画着七个红圈,看着跟那算盘珠子似的。
“七个点。”沈萦手里转着那根从周彬身上搜来的狼毫笔,笔杆子在指间翻飞,“这老小子倒是挺配合,一口气吐了七个藏药的窝点。只是……”
她停下动作,笔尖在其中一个红圈上点了点,没用力,那纸面就被戳出个小坑。
“只是这老小子滑头得很。这七个点里,有真有假。要是咱们一股脑全扑过去,怕是要有一半的人手去抓空气,回头真正的药引子早就顺水漂了。”
裴寂站在一旁,正低头整理袖口。他今儿个没穿那身玄色蟒袍,换了身利落的深色劲装,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得过筛子。”沈萦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这人嘴里吐出来的话,三分真七分假,只有这物件儿上的冤气才是实打实的。刚才我用中阶听了听,这张供词上,有一股子晦气,那是他在写的时候,暗自盘算着怎么糊弄咱们留下的。”
她闭上眼,手指按在那张宣纸上,指腹轻轻摩挲。
【听冤·中阶·核验】
周遭的嘈杂声像退潮一样散去,耳边只剩下一阵嗡嗡的耳鸣声,像是有人拿着木梳子在刮擦耳膜。
那供词上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,化作周彬那张油腻腻的脸,正带着一股子得意洋洋的尖细嗓音在念叨。
*“……东市那个米铺是真的,那儿没跑……西巷那口井也是真的……但这城南的慈济堂嘛……嘿嘿,给那帮蠢材去忙活吧……那儿只有治拉肚子的草根……”*
*“……只有城北那座破庙……那才是大头……那儿存着剩下的一百斤红砂……”*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“城南慈济堂,假的。就是个幌子,耗咱们人手的。”她低笑了一声,“真正的硬货,在城北那座破庙里。周彬心中头打着算盘呢,想先把咱们引到城南,他好让人把城北的货转移了。”
裴寂听完,眉头都没动一下,直接转身往外走,声音简短有力:“阿福,传令。暗卫分两队。一队去城南慈济堂,敲锣打鼓,动静闹得越大越好。另一队,跟我去城北破庙。”
“得嘞!”阿福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,闻言立马跳起来,嘴里的渣子还没咽下去,“那我呢?我跟着哪边?”
“你跟着我。”沈萦站起身,把腰间的短铳紧了紧,“城南那是唱戏的,咱们得去听那真正的主戏。老板,这回咱们可是要把这毒瘤连根拔了。”
“走。”
裴寂一脚跨出门槛,外头的马队早就备好了。寂王府的暗卫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这会儿动起来,那股子肃杀气立马就压过了街面上的喧嚣。
……
城北,破庙。
这地方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意来嗅嗅,荒草长得比人高,断壁残垣间透着股子霉烂味儿。
沈萦跟裴寂蹲在庙墙后面的土坡子上,手里各拿着一块干粮,边啃边盯着那庙门。
“你说这周彬,是不是脑子有泡?”沈萦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面饼,差点硌着牙,“把这么些毒药放庙里?也不怕耗子给磕了。”
“耗子吃了也是死。”裴寂淡声道,把手里的水囊递给她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沈萦接过来灌了一口,擦了把嘴,“不过这庙里头有点意思。我刚才听了听,里头除了那股子药腥味,还有股子……香火味?”
“香火?”
“对,还有人念经呢。啧,这帮沧澜帮的人,一边杀人一边求佛祖保佑,也不怕佛祖嫌他们手脏。”
正说着,那破庙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,紧接着是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。
“来了。”裴寂把手里的干粮袋子一扔,手按上了剑柄。
沈萦眯起眼,借着月光看去。
只见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,正从庙里搬出一口口大箱子,往马车上装。那动作利索得很,一看就是惯犯。
“这是要跑路?”沈萦低声道,“看来城南那边的动静起了作用,这帮余党急着收尾呢。”
“不让他们跑。”裴寂声音落下的瞬间,人已经像只大鸟似的掠了出去。
沈萦紧随其后,手里的短铳举起,对着那赶车的马夫就是一枪。
“砰!”
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那马夫哎哟一声,捂着大腿就栽倒在草堆里。
“不想死的都给老子站住!”沈萦吼了一嗓子,嗓门亮堂,直接压住了那边的慌乱。
那帮黑衣汉子显然没想到这儿还有人埋伏,而且一上来就动真格的。领头的一个壮汉反应最快,把手里的箱子一扔,从背后抽出把大刀,吼道:“哪来的野猫!敢管沧澜帮的闲事!兄弟们,砍了他们!”
“砍个屁!”
裴寂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,长剑出鞘,一道寒光闪过。
那壮汉还没看清来人是谁,手里的刀就断了,紧接着喉咙上一凉,人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几个黑衣人一看这架势,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。这可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,连个废话都没有。
“不想死的,扔了兵器,跪下。”裴寂收剑而立,语气平得像是在问路。
那几个黑衣人哪还敢动,噼里啪啦把刀棍扔了一地,抱头蹲成一排。
沈萦走过去,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一排箱子。
“打开。”
一个黑衣人哆哆嗦嗦地掀开盖子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瓷罐子,封口处用红纸贴着,散发着一股子怪味。
沈萦凑近闻了闻,眉头皱起。
“是红砂散。这味儿错不了。”她转头看向裴寂,“老板,这下算是把锅给砸了。这一箱子要是倒进井里,半个城的人得陪着玩完。”
“封了。”裴寂扫了一眼那些箱子,“让人把这儿围了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萦转头对后面跟上来的阿福喊道,“阿福,去把马车赶过来,这些个‘好东西’,咱们得给全城的百姓展览展览。”
阿福正带着几个暗卫在那边收拾残局,闻言乐呵呵地跑过来:“姑娘,这可是好东西啊,这要是拿去当铺卖……”
“卖你个头。”沈萦翻了个白眼,“这是证据。回头王爷要在城门口开坛焚毁,还得贴告示,告诉大伙儿这瘟疫是怎么来的,免得人心惶惶。”
她走到那几个蹲在地上的黑衣人面前,蹲下身,盯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。
“你,叫什么?”
那小子吓得直打摆子:“我……我叫六子……”
“六子,我问你,这药是谁让你们搬的?”沈萦语气缓和了点,像是邻居大姐问话。
“是……是影爷……”六子结结巴巴道,“影爷说……只要把这几箱子送出城……咱们就能去江南享福……”
“享福?”沈萦轻笑一声,“你那影爷自己都还在城里猫着呢,他享福,你享牢饭吧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行了,人都扣下,药也封了。这出戏唱完了。”
裴寂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远处的京城。夜风吹动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“不止。”他道,“这戏,才刚开场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明日一早,我要让这京城,再无疫气。”裴寂转过身,看向沈萦,那双平日里冷硬的眸子里,此刻竟透着一丝少见的锐利,“这次,是你救了这座城。”
沈萦一愣,随即摆摆手,咧嘴一笑:“老板,这话听着怪别扭的。我这也是为了那五百两赏钱,要是这城死绝了,我找谁讨债去?”
“赏钱少不了你的。”裴寂难得地嘴角动了动,“还有那个声望。”
“声望?”沈萦摸了摸鼻子,“那玩意儿能吃吗?能不能换只烧鸡?”
裴寂没接茬,只是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这动作有点僵硬,显然是不太习惯做这种安抚的举动。
“回府。”
……
次日晌午,城门口。
几口大铁锅架在那儿,底下的火烧得旺旺的。
沈萦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张刚写好的告示,往下看去。
底下乌压压全是人,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正在被倒进锅里的红砂散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!”
沈萦清了清嗓子,把告示往桌上一拍,声音洪亮。
“昨儿个晚上,寂王爷带兵,把这害人的红砂散全给抄了!这瘟疫不是天灾,是人祸!是那帮沧澜帮的混蛋往井里投毒!如今源头断了,药也烧了,大家伙儿该喝水的喝水,该做买卖的做买卖,别再听那帮人造谣!”
底下的百姓一阵骚动,随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,紧接着就是震天的欢呼。
“王爷圣明啊!”
“多亏了王爷和这位姑娘!”
沈萦听着耳边的欢呼声,心中也没啥大波动,只是觉得这阳光挺好,暖洋洋的。
阿福在旁边挤眉弄眼地凑过来:“姑娘,您看,这下您可是这京城的大恩人了。咱们回去,是不是该让御膳房给加个鸡腿?”
“加个屁。”沈萦把告示卷起来,往他脑袋上一敲,“赶紧帮着把这锅底下的火灭了,别把城墙给烧穿了。我饿了,找地方吃饭去。”
裴寂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车上,看着这一幕。
见沈萦下来,他伸手一拉,把她拽上了马背。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府。还有个烂摊子要收。”裴寂看了她一眼,“周彬在牢里,又想翻供了。”
沈萦翻了个白眼,抓过缰绳。
“妈的,这老小子还真是属泥鳅的,滑不溜手。行,回去接着审。这回不把他那层皮扒下来,我就不姓沈。”
马鞭一挥,两骑绝尘而去,只留下身后那几口大锅还在冒着青烟,以及满城的喧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