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大门口那条街，这会儿比过年还热闹。
原本冷清清的石板路，这会儿人头攒动，跟那煮开的饺子锅似的，挤得那是密不透风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提着篮子的大娘、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，全堵在门口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。
阿福站在大门口，两只手挥舞得跟蒲扇似的，嗓子都快喊劈了：“哎哎哎！别挤了！都别挤！王爷说了，今儿个不见客！大家伙儿把东西放门口，回头小的给收进去！”
“我们不是来找王爷的！”
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“我们是来找那位沈姑娘的！沈姑娘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呐！”
“对！我们要见沈姑娘！要给她磕头！”
阿福一听这话，差点没站稳从台阶上滚下来。他回头冲着院子里吼：“姑娘！您快出来看看吧！这帮人都要把门槛给踩烂了！”
沈萦正坐在二进院的石阶上，手里拿着根签子，正跟一串刚烤好的五花肉较劲。她咬了一口，油滋滋的，烫得她直咧嘴。
“磕什么头啊，磕头能当饭吃吗？”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，把肉咽下去，“这帮人也是，瘟疫刚过，不好好在家补补身子，全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。”
裴寂坐在她对面，面前摆着盏茶，手里拿着卷书，看都没看外头一眼。
“名声响了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响了有什么用？震得耳朵疼。”沈萦翻了个白眼，“我说老板，你这王府的门槛是不是该换铁的了？照这么个踩法，木头的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名声这东西，用好了是刀，用不好是祸。”裴寂放下书，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，“既然来了，就出去看看。别让他们真把门给拆了。”
沈萦叹了口气，把签子扔进盘子里，拍了拍手站起来。
“行吧，既然老板发话了，我去当个吉祥物。”
她理了理衣领，顺手抄起桌上那个还没吃完的烧饼，一边啃一边往外走。
刚一露面，门口那帮百姓就跟炸了锅似的。
“沈姑娘！沈姑娘出来了！”
“恩人呐！您可是活菩萨啊！”
沈萦被这阵仗吓得退了半步，赶紧摆手：“别别别！什么菩萨？我就是个打工的。各位大叔大婶，有啥事儿咱们好好说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跪拜大礼，我腰不好，受不住。”
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挤出来，手里捧着个托盘，上头盖着红布。这人沈萦认识，是城南那家米行的赵掌柜，前两天还在那儿哭丧着脸怕自家米铺被封呢。
“沈姑娘，这点心意，是我们城南几十家商户的一点心意。您救了城里的水，就是救了我们的命！这……这是一千两银票，不成敬意！”
赵掌柜说完，就要把托盘往沈萦跟前送。
沈萦眼睛在那一千两银票上转了一圈，亮了一下，但马上又移开了。她把托盘推了回去。
“老赵，你这就不对了。”沈萦啃了口烧饼，“这药是王爷带兵去抄的，这毒是我……咳，是我们查出来的。这一千两，你给王爷送去，王爷那儿才收这个。至于我嘛……”
她笑了笑，指了指旁边的阿福。
“阿福，这几天的肉钱是不是还没结？”
阿福一愣，马上反应过来：“对对对！姑娘您记性真好，那烧鹅铺子还欠着五两银子呢！”
赵掌柜一听，赶紧又要掏银子。
“行了，开玩笑的。”沈萦摆摆手，“钱就不必了。但这名声嘛，我得借着用用。”
她往前站了两步，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。
“各位，我知道大家伙儿今儿个来，不光是为了谢我，还有不少是想让我帮忙查事儿的吧？”
人群静了一下，接着就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紧接着，一个老妇人挤了出来，手里拿着块发黑的破布，眼泪汪汪的。
“姑娘……您真是神人啊！我那儿子……前些日子被人打死在巷子里，官府说是斗殴，可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……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我听听那冤气……”
又有个汉子冲出来，满脸横肉：“姑娘！我家那头牛昨晚被人偷了，听说您能听万物之声，您能不能帮我算算那牛往哪儿跑了？”
四下默然，请求声此起彼伏。
沈萦看着这些张急切的脸，暗自叹息。这“听冤”的名声传出去，是福也是祸。要是今儿个不立个规矩，以后这王府就真成菜市场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把烧饼往阿福手里一塞，双手往胸前一抱，摆出一副大佬的架势。
“都别急！听我说！”
她声音不大，但带着股子利索劲儿，现场慢慢静了下来。
“第一，我不是算命的，也不是包公。我这耳朵，听的是冤，不是听你们丢鸡丢狗的破事儿。偷牛的找顺天府，丢猫的去贴寻物启事，别来找我。”
“第二，就算是冤案，也别空手套白狼。我查案，讲的是个‘实证’。什么叫实证？就是得有人证物证，不能光凭一张嘴说‘我觉得是谁’。若是你们谁有冤，先去顺天府递状子，把证据理清楚了，再来找我。”
她指了指身后的王府大门。
“王爷有令，以后凡是来求查冤案的，一律走正门程序。我沈萦查案，不靠神鬼，靠的是证据。听冤只是个法子，真相才是道理。懂了吗？”
底下的百姓愣了愣，随后纷纷点头。
“懂了！懂了！姑娘说的是！得讲理！”
“对！凭实证，不靠神鬼！这话在理！”
那个老妇人擦了擦眼泪，颤巍巍地鞠了个躬：“姑娘是个实在人……俺这就去顺天府……”
沈萦看着人群慢慢散去，心中那块石头才落了地。这名声大了，盯着的人也多，要是真成了什么神婆，早晚得被那帮老夫子给喷死。
阿福凑过来，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烧饼：“姑娘，您刚才那番话，真提气！不过……那一千两银票您真不要啊？可惜了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沈萦翻了个白眼，“那是烫手山芋。赵掌柜精着呢，那是给王爷送钱，顺道给我戴高帽。我要是收了，回头御史台参我一个‘收受贿赂’，我有几颗脑袋够砍的？”
正说着，裴寂从里面走了出来，手里拿着那卷书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他道，“凭实证，不靠神鬼。这规矩立得好。”
“那是。”沈萦咧嘴一笑，“我这也是为了以后能睡个安稳觉。不然天天被这帮人堵着，连个厕所都去不了。”
裴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“不过，这名声既然传出去了，以后想清静也难了。”他转身往回走，“刚才收到消息，通州那边的漕运衙门，也听说了你的名号。说是那边有个陈年旧案，想请你过去掌掌眼。”
沈萦一愣，赶紧跟上去。
“通州？那是咱刚才破毒药的地儿啊。啥案子？不会又是谁家丢了猪吧？”
“不是丢猪。”裴寂走到书房门口，推开门，“是丢船。一艘运官粮的船，在码头上凭空消失了。”
“卧槽？”沈萦眉毛一挑，“船还能消失？那玩意儿又不是蚂蚁，还能钻地缝？”
“所以，才需要你去听听。”裴寂走到书案后坐下，“这案子，比瘟疫更深。通州那是京城的咽喉，若是那里乱了，这京城就真的成了死局。”
沈萦摸了摸下巴，眼里闪过一丝兴奋。
“有点意思。行，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裴寂拿起笔，蘸了墨，“今儿个先歇着。晚上，还有人来找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想让你声望更高的人，或者……想让你声望扫地的人。”
裴寂头也没抬，笔尖落在纸上，刷刷几笔。
沈萦耸耸肩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来呗。反正我这门槛已经是铁的了，谁来都一样。”
她跨出门槛，顺手把手里的那半块烧饼塞进嘴里，狠狠咬了一口，像是咬在了谁的脖子上。
院子里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隐在阴影里，无声地掠过墙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