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把最后一张宣纸扔进案头的木盒里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得嘞,总算是弄完了。这一盒子烂账,比我去菜市场买二斤猪肉还费劲。”
她甩了甩手腕子,听见骨节咔吧响了两声。
裴寂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,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那块麒麟玉佩。听了她的话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这叫案卷。不是烂账。”
“行行行,案卷。”沈萦翻了个白眼,“但这玩意儿也就是给外人看看。咱们心中都清楚,这瘟疫的根儿,还没拔干净呢。”
她伸手点了点那个木盒子。
“刘大富死了,周彬关在顺天府大牢里当大爷,那个什么‘影子’倒是跑得快,连个屁都没留下。这链条看着是断了,可中间有个扣儿,还没解开。”
裴寂动作停了一下,把帕子放到一边,那双黑眸子扫了过来。
“岳衡。”
“没错,就是这老小子。”沈萦咧嘴一笑,“周彬供词里咬出来的那个‘岳先生’,除了三皇子府里的岳衡,还能有谁?这可是条大鱼。但咱们现在手里只有周彬的一面之词,没实证,动不了他。”
裴寂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厚厚的黑皮册子。
那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封皮都磨起了毛边。
他翻开册子,拿出一张空白的内页,提起笔,刷刷几笔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咸平三年,瘟疫案。刘大富、周彬、沧澜帮中层。余党‘影’在逃。疑涉岳衡。”
写完,他吹干了墨迹,把那页纸折好,塞进了册子的夹层里。
沈萦看着那动作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。
“老板,这本子,就是咱们那个‘灭口底册’吧?”
上次王府肃清内鬼的时候,就有个类似的名单。这本子估计是专门记那些牵扯到“大人物”的线索用的,也就是个长线账本。
“这叫‘长线册’。”裴寂合上册子,声音冷硬,“这案子虽结,但线头不能丢。周彬的供词,还有那批红砂散的残留成分,我都让人封存了。这就是个锚。”
“锚?”
“对。只要这锚在,岳衡和三皇子就别想把自己摘干净。”裴寂把册子放回原处,“现在动不了他们,是因为火候未到。但这瘟疫的事儿,咱们得先给它画个句号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这倒是个稳妥的法子。
这瘟疫案,从头到尾就是个局。豪强投药是为了利,沧澜帮中层是为了乱,而再往上,那是为了权。这链条一层套一层,要是没点耐心,早就被这帮老狐狸给溜了。
“只要这案子还在册子上挂着,他们就不敢太造次。”沈萦伸了个懒腰,“只要咱们这‘听冤’的名声在,他们做事就得掂量掂量。这就算是个闭环了?”
“闭环了。”裴寂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“至少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,他们这瘟疫的招数,算是废了。”
沈萦乐了。
“那敢情好。这阵子又是跑腿又是挨骂的,我也该歇歇了。老板,这回算大功一件,那五百两银子,能不能先给结了?”
裴寂看她那副财迷样,嘴角微微动了动,算是笑了。
“府库刚填满,少不了你的。”
正说着,阿福忽然从外头跑进来,一脸的紧张,连礼都忘了行。
“爷!姑娘!出事了!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“怎么了?天塌了?还是地陷了?”
“不是天塌了,是人来了!”阿福喘着气,“刚才门口有人递了帖子,说是三皇子府上的岳衡岳大人,亲自来拜访王爷了!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了一眼。
“哟,这老小子,还真沉不住气了?”沈萦眉毛一挑,“我刚把他的名字写进长线册,他就上门来了?这是来试探虚实的吧?”
裴寂面无表情,转身往外走。
“正好。我也想看看,这位‘算无遗策’的岳先生,到底长着几张脸。”
沈萦从椅子上弹起来,顺手抄起桌上的短铳,揣进怀里。
“走,看看去。这闭环刚画圆,就有人来踢馆,有点意思。”
阿福在后面喊:“姑娘,这短铳不能见客啊!那是凶器!”
沈萦头也没回:“放心,我就带着防身。要是那岳衡敢乱动,我就给他身上开个眼,让他也听听这冤气。”
裴寂走到门口,脚步没停,声音却飘了过来。
“备茶。上次的陈茶。”
“得嘞!懂了!”阿福一拍大腿,这可是待客的最高境界——给喝剩茶,那是没打算把人当客人待。
沈萦紧跟上裴寂的步子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,朝着前厅走去。
这瘟疫案是结了,但这朝堂上的瘟疫,怕是才刚开始闹腾。
前厅的门虚掩着,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坐在里头,手里端着茶碗,正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那是岳衡。
沈萦摸了摸怀里的短铳,微讽了一声。
“这回,看你怎么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