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的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毒。
岳衡坐在客座上,手里端着那杯阿福刚泡好的“陈茶”,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,一点也没嫌弃那茶汤都泛黑了。
“王爷,下官今日来,其实是有一桩心事。”
岳衡放下茶盏,动作慢条斯理,看着是个温润君子,但这人就是三皇子赵睿身边的“大脑”,外号“算无遗策”,实际上就是个笑面虎。
裴寂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麒麟玉佩,眼皮都没抬:“岳大人有事奏报,无事退朝。本王这儿不听心事。”
“哎,王爷这话说的。”岳衡也不恼,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萦,“下官这心事,还是为了沈姑娘来的。”
沈萦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,听见这话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为了我?岳大人,我这人就是个小老百姓,除了贪财点,没啥心事。您要是来送银子的,我接着;要是来送道理的,出门左转找那个孙侍郎。”
岳衡笑了笑,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。
“沈姑娘名声在外,‘听冤’二字,如今京城谁人不知?下官这回,是带了件棘手的案子,想请姑娘掌掌眼。”
说着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状纸,双手递了过来。
阿福接过来,转递给裴寂,裴寂没看,直接扔给了沈萦。
沈萦接住,展开扫了一眼。
“原告:城南李寡妇。被告:顺天府通判赵大人家里的管家。罪名:强抢民女,逼死人命。”
沈萦念完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状纸写得,有点意思啊。”
上面写得那是详详细细,哪年哪月哪日,甚至时辰都给标出来了。说是那管家看上了李寡妇的女儿,半夜翻墙进去,把人姑娘给糟蹋了,姑娘性子烈,当场撞死在柱子上。李寡妇去告状,结果被顺天府赶了出来,说是“证据不足”。
“这李寡妇现在哪呢?”沈萦问。
“就在府门外候着。”岳衡温和道,“下官也是听闻此事,觉得这若是真的,那顺天府的眼线就太多了,怕是有人要给王爷您抹黑。所以特地寻了来,想让姑娘‘听听’这案子到底冤不冤。”
沈萦把状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带进来。”
没一会儿,阿福领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进来了。那老妇人穿得破破烂烂,一进厅就扑通跪下,哭得那叫一个惨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!我那苦命的女儿啊!才十六岁,就被那畜生给害了啊!官府不收状子,还要打我……求大老爷做主啊!”
沈萦盯着那老妇人看了半天。
【听冤·起】
周围的声音像是被蒙了一层布。
那老妇人嘴里哭得震天响,心中的声音却是一片空白。
不,不是空白。
是一片诡异的平静,像是在数着拍子。
*“……哭大声点……岳大人说了,只要哭够半个时辰……这十两银子就是我的了……哎哟,这膝盖有点疼……”*
沈萦的眉毛瞬间拧成了麻花。
这“冤气”不对劲。
若是真的天大冤屈,那心音该是凄厉的、嘶吼的,甚至是绝望的。但这老妇人的心声,太淡了,淡得像是一碗刷锅水,里面只有“钱”和“任务”,没有半点“恨”。
太干净了。
沈萦伸手摸了摸下巴,没急着说话,只是又看向那状纸。
这状纸上的字迹,工整得像是刻印出来的,连一个墨点子都没有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甚至连那姑娘撞死在哪个柱子上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就好比是做试卷,答案填得满满当当,连个涂改都没有。
“妈的。”沈萦暗自骂了一句,“这也太完美了。”
现实里的案子,哪有那么完美的?
真正的案子,都是鸡飞狗跳,证词前后矛盾,嫌疑人互相推诿,时间点对不上,这才是常态。哪有这种连凶手穿什么鞋、姑娘撞死时喊了什么话都记得一清二楚的?
除非,这案子是被人拿着剧本排出来的。
她抬头,看向岳衡。
岳衡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,目光里藏着点深意,像是等着看戏。
沈萦暗自有了底。
这老小子,这是给她设了个套。
如果她顺着这“冤情”去查,去闹顺天府,最后查出来的结果肯定是“子虚乌有”。到时候,她这“听冤”的名声就得砸个粉碎,连带着裴寂也要背上个“滥用私刑、听信妖言”的锅。
这招“反诈”,玩得溜啊。
“岳大人。”沈萦忽然开口,把那张状纸折了起来,“这案子,你从哪儿寻来的?”
岳衡道:“是那李寡妇在我轿前拦驾哭诉。下官心善,便接了过来。”
“心善?”沈萦嘿嘿一笑,“大人这心善,还特意把状纸写得这么……工整?”
岳衡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。
“姑娘这是何意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萦走到那还在哭的老妇人面前,忽然弯下腰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大娘,别哭了。你那女儿叫啥名?”
老妇人哭声一顿:“叫……叫翠花。”
“翠花今年十六?”沈萦问。
“对,十六。”
“属啥的?”
“属……属鼠的。”
“属鼠的?”沈萦眉毛一挑,“属鼠的今年该十七了吧?十六岁那是属牛的。大娘,您这剧本是不是没背熟啊?”
老妇人脸色一变,目光慌乱地往岳衡那边飘。
沈萦没给她机会,直接伸手抓起那状纸,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成了两半。
“这案子,我不接。”
岳衡脸色变了:“沈姑娘,这是何故?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!”
“大事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是大事。但这冤气,我不听。”
她把碎纸片往地上一扔。
“岳大人,这案子做得太糙了。下次想坑我,记得找个会演戏的,再找个算账利索的编剧本。这老妇人心中的冤气连个烟儿都没有,全是铜臭味。您当我这耳朵是什么?听个响吗?”
岳衡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慢慢收了起来,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子阴冷。
“沈姑娘的意思是……下官造假?”
“我什么意思,您心里透亮。”沈萦转身走回裴寂身边,大咧咧地坐下,“裴寂,送客。茶都凉了,别给岳大人续杯了,浪费茶叶。”
裴寂站起身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岳大人,请吧。”
岳衡深吸了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他理了理衣袍,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深深地看了沈萦一眼。
“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。下官……受教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就走,经过那老妇人身边时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那老妇人还在地上瘫着,不知道该咋办。
沈萦冲阿福努了努嘴:“送去顺天府,就说这人是诈骗。既然她没女儿,那就别让她编女儿了。”
“得嘞!”阿福上去就把人架了起来,“走你!别搁这儿嚎了!”
等人被拖走了,厅里又静了下来。
沈萦摸了摸鼻子,看着地上的碎纸片。
“老板,这岳衡,比那个孙侍郎难缠多了。这老小子,是亲自下场试我的水来了。”
裴寂看着门外岳衡离去的方向,声音冷硬。
“他试出来了。”
“试出来了?”沈萦乐了,“试出我不好骗?”
“试出了你的底线,还有这能力的边界。”裴寂转过身,往里走,“下次,他出的题,会比这更难。这状纸,只是个开场白。”
沈萦耸耸肩,跟了上去。
“管他什么开场白闭幕词。只要有钱拿,我就陪他玩玩。不过这岳衡……刚才我想听那老妇人心声的时候,好像听到了点别的。”
裴寂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?”
“在那一片空白的算计声后面……”沈萦眯起眼,“好像有个更远的声音,在数数。数数这京城,还有几天能乱。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穗。
沈萦打了个哈欠。
“算了,不想了。脑子疼。老板,这回识破了局,有没有破案奖赏啊?哪怕给加个鸡腿也行啊。”
阿福正好回来,听见这话,远远地喊了一嗓子:“姑娘!厨房今儿真有鸡腿!刚出锅的,油滋滋的!”
沈萦眼睛一亮,也不管什么岳衡不岳衡了,撒腿就往后面跑。
“得嘞!给我留着!那是我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