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寡妇家在城南那条死胡同里,门口挂着俩白灯笼,风一吹晃晃悠悠的,看着挺渗人。
沈萦踢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一股子浓烈的香烛味儿扑面而来,熏得她差点没打出来个喷嚏。这味道盖得太狠了,连那股子本来就有的霉味儿都给压下去了。
“这哪是办丧事,这是要熏蚊子呢。”
她大步跨进屋里,阿福缩着脖子跟在后头,手里还提着个食盒,那是顺道在路边买的酱牛肉。
屋正中间摆着口薄皮棺材,盖子还没封死,露出一截青布寿衣。那“李寡妇”正跪在棺材边上,干嚎着,眼泪都没几滴。
沈萦没理她,径直走到棺材边,探头往里看。
棺材里躺着个丫头,看着也就十六七岁,脸白得跟纸扎人似的,脖子上还真有一道暗红的印子,看着像撞的。
“这便是那翠花?”沈萦问。
“是……是俺苦命的闺女啊……”李寡妇哭诉道,“被那管家逼得……撞柱而亡……”
沈萦没接话,伸手就把那棺材盖给掀开了半边,然后整个人趴在棺材沿上,凑近了那尸体的脸。
“姑娘,你这妆画得不错啊。”
她伸指头,在那尸体的脖子上抹了一把。指腹上沾了点红红的粉末,不是血,是胭脂。
“阿福,把你那酱牛肉先放下。”
沈萦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除了胭脂味,还有股子苦杏仁味儿,混着点陈年的土腥气。
这味儿她熟。
第34章的时候,那个想跑路的贪官,就是用了这玩意儿装死,想蒙混过关。那是一种来自西域的假死药,叫“龟息散”,闻着像苦杏仁,吃下去能让人假死半个时辰,气息全无,跟真死人没两样。
但这药有个毛病,若是用量多了,指甲缝里会渗出点微青的线。
沈萦抓起那尸体的手,对着光一看。
指甲缝里,果然有一道极细的青痕。
“妈的,又是这破烂药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岳衡这老小子,也是没词儿了,拿个陈年旧本子来糊弄我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还在哭的李寡妇。
【听冤·中阶·核验】
四周的嘈杂声瞬间沉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。沈萦盯着李寡妇那张哭丧的脸,耳边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空白的算计,而是变得急促、慌乱,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。
*“……这药效怎么这么长……还没醒……别是真死了吧……”*
*“……那管事的说了,只要撑过今天……这五十两银子就是我的……这死丫头要是真醒了,我就把她卖了……”*
*“……这沈姑娘怎么还不走……别看出啥来……要是看出来,我也得完……”*
沈萦听着这心声,心中的拼图算是拼齐了。
这李寡妇根本不是这死丫头的娘。这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假娘。那棺材里的丫头,估计也是个拐来的苦命孩子,被灌了药,成了这局里的道具。
想用假尸骗我?想让我开个“冤魂未散”的空头支票,回头再让我这名声翻车?
做梦呢。
沈萦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阿福,把棺材盖盖上。”
“啊?姑娘,这就盖了?不……不验了吗?”阿福一脸懵逼,手里的酱牛肉都忘了吃。
“验个屁。这案子太假,看得我眼疼。”沈萦打了个哈欠,“行了,李寡妇,你女儿既然死了,那就早点入土。这棺材板别封太死,免得……嘿,闷坏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特意在那“闷”字上加了重音。
那李寡妇身子一哆嗦,目光惊恐地看了沈萦一眼,但也没敢多嘴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民女这就办……”
沈萦转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了脚。
“对了,这棺材底下有点潮,你这当娘的,记得多垫点炭。不然这假死药的味道散不出去,容易让人闻见。”
这话一出,李寡妇整个人瘫在了地上。
出了胡同口,阿福凑上来,一脸好奇:“姑娘,您刚才说那假死药的味道……那是啥意思?那丫头没死?”
“死个屁。”沈萦翻了个白眼,“那是吃了‘龟息散’。这岳衡也是懒,拿第34章那老一套来坑我。真当我这金手指是摆设啊?”
“那……咱们现在怎么办?把这假尸体抓了?”
“抓了干嘛?”沈萦嘿嘿一笑,把阿福手里的酱牛肉抢过来,咬了一口,“抓了,那就是打草惊蛇。岳衡这局既然摆好了,咱们就得接着演。”
“演?”
“对。他不是想看我能不能听冤吗?我就装作听不出来,装作被他骗了。等这‘尸体’醒了,那才好戏开场呢。”
沈萦嚼着牛肉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你想想,那棺材里的丫头要是醒了,发现自己要被埋了,第一件事是干嘛?”
“跑啊!”
“错。是恨。”沈萦咽下肉,目光里闪着点精光,“是被当工具用的恨。这李寡妇心思太黑,那背后的管事的也太绝。咱们不用动手,只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,这岳衡的‘伪造冤案’,就会变成咱们最好的证据。”
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暗处。
“老板,您说是不?”
裴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街角的阴影里,手里握着剑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沈萦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,“这叫‘将计就计’。老板,这回咱们不用查,咱们就等着看戏。只要这‘尸体’一动,那岳衡这‘妖术’的帽子,就能原封不动地扣回他自己脑袋上。”
裴寂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“回去备车。今晚去顺天府大牢,提审周彬。这假死药既然出现了,那就是条线,得连上去。”
沈萦把油纸包一扔,紧跟在后头。
“得嘞!这才是正经事。这假案子查得我脑仁疼,还是去审那真小人比较痛快。”
阿福在后面举着空荡荡的食盒,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哎?姑娘!那是我的晚饭啊!您全给吃了啊?”
街角的阴影里,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那是有人刚放的信号,直冲三皇子府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