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,今天的阵仗有点大。
两排衙役站得跟标枪似的,空气里飘着股子陈年旧墨味儿。裴寂没坐正堂的主位,那是留给圣旨和刑部尚书的,他搬了把太师椅坐在侧边,手里捧着盏热茶,眼皮半搭着,像是在打盹。
堂下跪着个人,正是昨天在寂王府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寡妇。但这会儿她可没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了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,脸白得像刚刷了层浆糊。
旁边停着口薄皮棺材,盖子还没钉死。
岳衡站在堂中,手里拿着把折扇,虽然没开扇,但也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。他看着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儿,只是目光偶尔往那棺材上飘,显出几分不太自然的紧绷。
“王爷,沈姑娘。”
岳衡拱了拱手,声音温润,“这案子既然姑娘接了,不知今日可有了结果?那冤魂……可是有所指代?”
沈萦站在那棺材边上,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,那是她从阿福那儿顺来的绣花针。
“结果嘛,是有个结果。”
她走上前,那根银针在指尖转了个花。
“岳大人,这结果跟你预想的,可能有点出入。”
岳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马上又舒展开了: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我说,这世上哪有死了还能吃能喝的冤魂啊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棺材盖上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棺材盖滑开半边。
“出来吧您内!别睡了!再睡就要着凉了!”
堂上瞬间一片死寂。几个胆小的朝臣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。
只见那棺材里原本“死透”了的翠花,忽然猛地抽了一下,紧接着“哇”的一声,吐出一口黑水,整个人像是诈尸一样弹了起来,捂着胸口在那儿大口喘气。
“咳咳咳……我……我还没死?”
那丫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,显然是被这假死药给折腾迷糊了。
岳衡手里的折扇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,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终于僵在了脸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!”他惊呼一声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,但这戏演得稍微有点过,目光里的慌乱倒是真的。
沈萦走过去,一把将那丫头从棺材里拽了出来,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到堂中。
“怎么回事?岳大人,您这剧本写得挺溜啊。这叫‘龟息散’,上回那个贪官用的就是这玩意儿,我都熟门熟路了。这丫头就是吃了这药,在这儿装死碰瓷呢。”
她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李寡妇。
“大娘,你刚才不是说,你女儿是被顺天府逼死的吗?怎么这会儿又活了?难不成这顺天府还能给人送命不成?”
李寡妇这会儿已经吓得瘫在地上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是……是有人给的银子……让俺们这么干的……”
“谁给的银子?”
“是……是三皇子府上的……一个管事……”李寡妇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岳衡的方向。
岳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那股子温润劲儿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。他虽没说话,但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剜着李寡妇,显然是在怪这老妇人没骨头,这么快就卖了主子。
“岳大人。”
沈萦走到岳衡面前,把那根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您昨儿个送这案子来,说是让我‘听听冤’。今儿个这冤情我倒是听了,不过这冤气不在死者身上,倒是在这案情本身上啊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堂上所有人都听见。
“堂堂三皇子府上的幕僚,拿个假尸体、假案子来忽悠摄政王,构陷顺天府,还想给我这‘听冤’的名声抹黑。这一石三鸟的算盘,打得是真响啊。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这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直接把脸皮给撕了。
“沈姑娘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岳衡敛了敛神色,强压着怒火,语气冷硬,“这案子是那刁民诈骗,本官也是受骗者,如何能说是构陷?”
“受骗者?”沈萦轻笑一声,“岳大人,您这受骗受得挺主动啊。昨儿个在王府,我看您那状纸写得挺工整,连这丫头穿什么寿衣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一个被骗的人,能连这细节都编得这么圆满?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之前撕了一半的状纸碎片,那是她特意留着的。
“这上面的字迹,岳大人若是想验,我也好生留着呢。这可是您亲笔写的‘实据’。”
这可是个铁证。
之前那状纸虽然被她撕了,但那是做样子。真东西,她早就让人描了底,这会儿拿出来,就是为了让岳衡闭嘴。
岳衡看着那纸张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没想到,这沈萦不仅没中招,还留了这么一手反杀。
这女人,根本不是那种只会听鬼神之说的神婆,这是个混不吝的刺头。
“王爷。”
岳衡转头看向裴寂,拱手道,“既然此案为诈,那下官也是受了蒙蔽。但这构陷一说,未免太过牵强。下官一心为公,不想被奸人利用,还请王爷明鉴。”
裴寂放下茶盏,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声音冷淡,“既然是诈案,那就按诈案办。李寡妇与那丫头,发配边疆。至于岳大人……”
裴寂目光扫过岳衡,眼神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既然是‘受了蒙蔽’,那以后办事,就多长双眼睛。别什么案子都往本王这府里送,本王这儿,不收破烂。”
这话可是真狠。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骂他是“破烂”,还暗示他办事不力。岳衡那张脸,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:
“……下官,谨遵王爷教诲。”
沈萦看着岳衡那副吃瘪的样儿,心中那叫一个舒坦。
她拍了拍手,像是刚干完一场脏活。
“行吧,这案子结了。岳大人,这回算是您‘送’的礼,我沈萦收下了。这造假的手艺,下次记得再精进点,这也太糙了。”
岳衡没说话,只是阴沉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一甩袖子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那背影,看着多少有点狼狈。
堂上的朝臣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敢多嘴。这沈姑娘,算是彻底在三皇子府的对立面站稳了脚跟。
沈萦走回裴寂身边,低声笑道:“老板,这回这‘反将’的滋味,如何?”
裴寂没理她的调侃,只是淡淡道: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府。记账。”
裴寂迈步往外走,经过那口棺材时,脚步没停。
沈萦耸耸肩,跟了上去。
这“构陷”的实证算是留下了。以后要是岳衡再想搞什么幺蛾子,这档子旧账,随时能给他翻出来晒晒。
出了刑部大门,阿福正蹲在台阶上等消息,见两人出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姑娘!怎么样?那岳衡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?”
沈萦乐着捏了捏阿福的脸:“绿没绿不知道,反正这回他是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看那高悬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。
“不过,这老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这回把他得罪狠了,以后咱们这日子……”
“怕什么。”
裴寂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。
“他若不动,便是个瘤。他若动了,便是把刀。”
沈萦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。
“也是。管他瘤还是刀,反正只要咱们这耳朵还在,他就别想睡安稳觉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毒,晒得人发晕。
“老板,今儿个这辛苦费,是不是得加个零?”
裴寂脚下没停,只丢下一句:
“府库钥匙在桌上,自己拿。”
沈萦眼睛瞬间亮了,撒腿就往马车跑,生怕他反悔似的。
“得嘞!老板大气!晚上加鸡腿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