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玻璃窗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江潮坐在万家超市二楼临时办公室的沙发上,手里翻看着这几天的进货单。梁红站在窗边,眉头紧锁:“江总,工商局那边又打电话催了,说再不交罚款就要强制执行。”
“让他们催。”江潮头也没抬。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大黑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、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。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皮革包,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,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水渍。
“江总,他说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您。”大黑说。
江潮抬起头,目光落在来人脸上——周德旺。
这个曾经体面的百货大楼经理,此刻头发凌乱,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站在门口,身体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“江……江老板。”周德旺的声音嘶哑,“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话吗?”
江潮看了梁红一眼。梁红会意,带着大黑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周德旺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双手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皮包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“江老板,我……我求您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江潮放下手里的单据,身体往后靠了靠:“周经理,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我不是经理了。”周德旺惨笑一声,“百货大楼已经空了,郭少华把所有钱都抽走了,那些供货商现在天天堵在我家门口。我老婆孩子……我老婆孩子昨天差点被人打了。”
他说着,把怀里的黑色皮包推到江潮面前。
“这里面,是郭少华这些年所有的账。”周德旺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绝望的恳求,“他让我做的假账,偷税漏税的证据,还有……还有他通过他父亲的关系,拿到的那些不该拿的项目批文。全在里面。”
江潮没有去碰那个包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一张去南方的车票。”周德旺的声音在发抖,“还有……还有一点安家费。我不能再待在省城了,郭少华不会放过我的。江老板,我知道我以前跟着他做了不少对不起您的事,但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雨声更大了。
江潮沉默了几秒钟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街道上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,几辆自行车匆匆驶过。
“账本我收下。”江潮转过身,“明天早上八点,火车站售票处,会有人给你送车票和钱。但周德旺,你得记住——从今往后,别再回省城。”
周德旺重重磕了个头,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。
“谢谢江老板!谢谢!”
他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皮包,眼神复杂,最后咬咬牙,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。
梁红重新进来时,江潮已经打开了皮包。
里面是厚厚几本账册,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。江潮翻了几页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江总,这……”梁红凑过来看。
“够郭少华进去蹲十年了。”江潮合上账本,“大黑,去准备一下,明天我要见郭少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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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三点。
万家超市后院的监控房里,郭少华被两个保安“请”进来时,脸色铁青。
“江潮,你他妈什么意思?”他一把甩开保安的手,“敢绑我?你知道我爸是谁吗?”
江潮坐在监控屏幕前的椅子上,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。他抬了抬手,示意保安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还有墙上十六个监控屏幕里无声流动的画面——超市各个角落的实时影像。
“郭少,坐。”江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郭少华没动,他盯着江潮,眼神凶狠:“我告诉你,工商局那五十万罚款只是开胃菜。我爸已经跟商业厅打过招呼了,你的超市……”
“你的账本在我这儿。”江潮打断他。
郭少华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江潮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桌子对面。袋口敞开着,能看见里面账册的封面——那熟悉的黑色皮革,还有周德旺亲手写的标签。
郭少华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周德旺这个王八蛋……”他咬牙切齿。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江潮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省城第一商业广场的租赁合同,一元钱转让给我。过了这个时间,这些账本的复印件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“你他妈敢!”郭少华猛地拍桌子,“江潮,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卖鱼的暴发户,也配跟我谈条件?”
江潮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。
“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。”他看了眼墙上的钟,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要看到签好字的合同。郭少,你可以试试看,是你爸的关系硬,还是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硬。”
郭少华死死盯着那个文件袋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突然伸手去抓,但江潮的动作更快——文件袋被抽了回去。
“复印件。”江潮淡淡地说,“原件在很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我弄死你!”郭少华暴起,抡起拳头就砸过来。
江潮没躲。
拳头在离他脸还有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——大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郭少华身后,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郭少,冷静点。”大黑的声音很平静。
郭少华挣扎了两下,挣不脱。他回头瞪向大黑,又转回来瞪着江潮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
那是今天省城日报的第二版。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声明:
“本人郭明远,现任省商业厅副厅长,特此声明:儿子郭少华名下所有商业行为,均属个人投资经营,与本人职务无关。本人一贯要求亲属遵纪守法,如有违反,支持依法处理。”
声明很短,措辞官方。
郭少华盯着那几行字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伸手去抓报纸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爸不会……”
“你爸很聪明。”江潮说,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切割。”
郭少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那张总是嚣张跋扈的脸,此刻一片死灰。他盯着报纸,又抬头看看江潮,再看看那个装着账本复印件的文件袋。
监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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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
省城第一百货大楼门前,梁红带着二十多个万家超市的员工,静静站在晨雾里。
大楼里一片漆黑。原本该亮着的霓虹招牌早就灭了,玻璃门上贴着“内部整顿,暂停营业”的告示,已经被风吹得卷起了角。
“进去吧。”梁红说。
两个员工用撬棍弄开了门锁——其实锁早就坏了,只是虚挂着。推开门,一股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大厅里空空荡荡。
原本摆满商品的柜台全空了,地上散落着废纸和塑料袋。墙上的“为人民服务”标语褪了色,角落里的收银台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梁红打开手电筒,光束扫过大厅。
“一组打扫卫生,二组检查电路,三组跟我去仓库看看。”她指挥着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员工们迅速行动起来。
拖把和水桶的碰撞声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还有搬动废弃柜台的哐当声——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梁红走到大厅正中央,抬头看向墙壁上方。
那里原本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,红底金字:“国营省城第一百货大楼”。现在牌子还在,但金漆已经斑驳脱落。
“把它取下来。”梁红说。
两个男员工搬来梯子,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沉重的木牌卸下。灰尘簌簌落下,在晨光初现的微曦中飞舞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巨大的海报。
海报被缓缓展开,四个员工各执一角,小心翼翼地往上挂。帆布材质的海报很重,在上升过程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当它完全展开时,天刚好亮了。
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正好落在那幅海报上——
深蓝色的底,白色的浪花从底部翻涌而上,在浪尖处化作两个磅礴的大字:“潮起”。右下角是稍小一些的红色logo:“万家”。
“万家·潮起”四个字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梁红退后几步,看着这幅海报,长长舒了口气。她拿出对讲机:“江总,挂好了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江潮的声音:“看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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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万家超市顶楼天台。
江潮站在栏杆边,手里拿着望远镜,看向几条街外的百货大楼方向。虽然距离远,但那幅巨大的蓝色海报在灰扑扑的建筑群中格外醒目。
晨风吹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放下望远镜,正准备转身下楼,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红光。
不是真实的光,是直接出现在视野里的——那些半透明的数据流再次涌现,但这次不是往常的淡蓝色,而是刺目的红色。
【宏观沙盘触发:红色警报】
【时间坐标:1988年9月】
【监测到大规模经济波动:下半年特大通货膨胀即将启动】
【核心波动点:粮油价格】
【预计涨幅:粮食类120%-150%,食用油类80%-100%】
【波动起始时间:15-20天内】
【波及范围:全国主要城市】
【建议应对策略:立即囤积基础民生物资,建立缓冲库存,调整零售定价体系……】
红色文字一条条刷过,最后定格在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上:19天23小时47分……
江潮站在原地,手扶着栏杆,指节微微发白。
远处,那幅“潮起”的海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。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人骑车经过,车铃叮当作响。更远的地方,火车站传来火车的汽笛声——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江潮知道,有些东西,马上就要变了。
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点上。烟雾在晨风中迅速散开。
“梁红。”他对着对讲机说。
“江总?”
“挂完海报后,把所有采购组的人叫回来。”江潮吸了口烟,“今天下午开会。还有——联系滨海那边,让林晚意把手头所有现金都调过来。”
“全部吗?”
“全部。”江潮说,“我们要囤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