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金砖地擦得锃亮,映着顶上那盘龙藻井,看着有点晃眼。
沈萦站在武官队列的后头,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前面那个胖子腰带上的纹路。这早朝开了半个多时辰,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屁事,不是东街的张家丢了鸡,就是西街的李家墙头高了半尺,听得她脑仁疼。
“臣,有本奏。”
一道温润却带着点凉意的嗓音忽然在殿中炸开。
沈萦抬头,就见岳衡手里捧着笏板,从文官队里走了出来,那身红袍穿在他身上,愣是穿出股子死人身上的寿衣味儿来。
“岳大人有事启奏。”御座上的小皇帝才七八岁,正是爱犯困的年纪,这会儿强撑着眼皮,看着快被那太傅给摇睡着了。
岳衡转身,目光越过众人,精准地落在沈萦身上,唇角微扬一抹极淡的微讽。
“臣要参的,正是这‘听冤’之神异。陛下,前些日子京城瘟疫一案,虽赖沈姑娘‘听冤’之术破了案,但这其中疑点甚多。臣以为,此术若是虚实难辨,恐乱我大梁律法根本。”
殿内瞬间静了。
裴寂站在离御座最近的地方,手里把玩着那枚麒麟玉佩,眼皮都没动一下,像是个局外人。
沈萦撇了撇嘴,心想这老小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。
“岳大人何出此言?”旁边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中年人立马接了话茬,这人是岳衡的嘴替,孙侍郎的接班人,叫赵普,平日里就以“喷”为乐,“神鬼之说,本就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岳衡点了点头,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臣今日带了一桩旧案物证,乃是五年前户部‘前朝田册失窃案’的残卷。此案当年悬而未决,据说沈姑娘曾……隐约提过一句‘火焚’。如今这残卷被寻回,若是沈姑娘能当众复听这残卷,证明确如她当年所言,那这‘听冤’便还有几分可信;若是听不出,或是所言与物证相悖……”
他声音骤然拔高,透着一股子逼人的狠劲。
“那便是欺君罔上,当以此治罪,废除这‘听冤’之名,以正视听!”
沈萦眉梢动了一下。
五年前?
她五年前还在老家掏鸟窝呢,哪来的什么“隐约提过”?
这明显是岳衡那帮人在泼脏水,利用信息不对等,硬给她安个“曾经说过”的帽子,然后再拿个所谓的“实证”来打脸,证明她前后矛盾,坐实她是个骗子。
“这老狐狸,阴招是一套一套的。”沈萦暗自骂了一句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靴子踩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岳大人,您这记性不太好吧啊?”
沈萦懒洋洋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,“五年前?五年前我还在北边那山沟沟里待着呢,连京城的大道有几条弯我都不知道,哪来的闲工夫去听什么户部的田册?您这‘据说’,是据谁说的?据您自个儿想的?”
岳衡面色不变,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手。
“姑娘何必急着撇清?当年的记录里,确有‘一女子断言田册已焚’的字样。至于是不是姑娘,今日一测便知。”
他打开锦盒,从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那册子边角焦黑,显然是受过火灾,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。
“这便是当年找回的残卷。若姑娘真是‘听冤’之人,这物证上残留的冤气,应当能佐证姑娘当年的话。若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。要是沈萦听出来的结果跟这册子不符,那就是骗子;要是听不出来,那就是没本事,也是骗子。
这就叫两头堵。
周围的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,眼神往沈萦身上瞟,有的带着探究,有的带着幸灾乐祸。
沈萦盯着那本册子。
【听冤·初阶·观局】
她没动那册子,只是目光扫过岳衡的手,还有他那急切想要证明什么的神态。
耳边,那种尖锐的电流声瞬间钻进脑海。
*“……只要逼她听……这册子是真的,但我把那上面的‘焚’字改成了‘盗’字……听冤?哼,就算她听出是被火烧的,这上面也没这痕迹……她要是说被烧的,那就是疯话……”*
*“……这可是钦天监的老手改的……神仙也看不出来……”*
沈萦暗自顿时明镜似的。
合着这册子是真被火烧过,但岳衡找钦天监的人动了手脚,把关键的地方修补了,甚至还可能伪造了些痕迹。若她真听了,听出个“火焚”,但这册子看着却是半真半假,岳衡就能立马跳出来说她那是瞎编的,毕竟物证上没那么严重的火烧痕迹。
这招“借力打力”,玩得挺溜啊。
想让她这“听冤”的名声,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渣。
沈萦收回视线,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。
“岳大人,您这局设得挺深啊。”
她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没心没肺。
“不过,既然大人这么想看我表演,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不就是听个破册子吗?多大点事儿。”
岳衡眼底浮现喜色。
“那就有劳姑娘了。”
他双手呈上册子,身子微微前倾,那架势,就像是个要把猎物按进陷阱里的猎人。
裴寂这时终于动了。他抬起眼皮,目光冷冷地落在岳衡的脊梁骨上,像是两把刀。
“岳大人。”
裴寂忽然开口,声音沉得像冰,“这册子,若是动了手脚,那就是欺君。你担得起吗?”
岳衡身子一僵,随即镇定道:“王爷说笑,这是户部封存的旧档,谁敢动手脚?”
“最好没有。”
裴寂收回目光,看向沈萦,下巴微抬。
“去听。本王看着,看谁敢在此耍花样。”
沈萦耸耸肩,大咧咧地走到岳衡面前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册子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,像是怕脏了手似的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岳衡那张写满了“期待”的脸,忽然凑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:
“大人,您这册子上,好像有点别的味儿啊。”
岳衡瞳孔一缩。
沈萦嘿嘿一笑,退后半步,声音忽然放大,回荡在金殿之上。
“大人似乎比我还急啊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,插进袖子里,眼神玩味。
“这哪是让我来复听的,这是急着往我脖子上套绳索呢。行,这局我接了。不过岳大人,这册子要是听出点什么不该听的……您那‘欺君’的帽子,怕是要自己戴回去了。”
岳衡脸色瞬间阴沉如水,捏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。
“姑娘请。”
他咬着牙挤出三个字。
沈萦站在大殿中央,看着那本泛黄的册子,心中已经在盘算着,怎么把这只伸过来的爪子,给连根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