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流转簿被沈萦随意地摊开在御阶前的案桌上,纸张发黄,边角还卷着边,看着像是刚从故纸堆里刨出来的。
沈萦的手指头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刘主事,户部档房的主事,叫刘三儿是吧?”
她眼皮都没抬,嘴角挂着点玩味的笑,“半个月前,这册子就是从你手里借出去的。这上头写着‘修补装帧’,敢情你这修补,是把里头的字儿都给修没了?”
跪在地上的那个胖书吏早就抖成了风中的鹌鹑,脑门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地上砸。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岳衡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不出个屁来。
“回……回姑娘话,下官……下官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萦猛地把手里的流转簿往桌上一摔,“啪”的一声,那胖书吏吓得一激灵,差点没趴地上。
“只是看这册子受了潮,怕虫蛀了,所以……所以才拿回去晾晒!”
“晾晒?”沈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回头冲着裴寂扬了扬下巴,“老板,您听听,这理由编得,比那说书先生还溜。晾晒能把‘焚毁’俩字给晾成‘被盗’?这太阳是长了眼还是长了手啊?”
岳衡这时候终于插上了话。
他上前一步,护在那胖书吏身前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君子相。
“沈姑娘,饭可以乱吃,话不可乱讲。刘主事乃是老成持重之人,如何会做那篡改卷宗之事?况且这册子乃是孤本,若是真有篡改,那也是当年之事,怎可赖在如今的书吏头上?”
“老成持重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岳大人,您这形容词用得挺别致啊。要是我没记错,这刘三儿可是您岳大人的同乡,还是您一脚把他从个扫地僧提拔成了主事,这‘持重’里头,怕是还得加上个‘忠心’吧?”
岳衡脸色一僵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“同乡之谊,乃是人之常情。姑娘莫要含血喷人。”
“行,既然您说是喷人,那咱们就来点实锤。”
沈萦大步走到那本田册前,伸手一把抓了起来,也不嫌脏,直接举到半空中。
“各位大人,都看好了。这册子上头,这‘被盗’二字,写得那是相当不错,笔锋苍劲,看着就像是原件。但是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,手指猛地在纸面上刮了一下。
“这纸是旧的,墨是新的。但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上头还留着点别的东西。”
她转头看向那个胖书吏。
“刘主事,你刚才说你拿回去晾晒?那你这指甲缝里,怎么全是黑泥啊?”
胖书吏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,沈萦哪给他机会,上前一步,一把扯住他的手腕,强行拽了出来。
只见那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,赫然嵌着点极细的黑色粉末,混着点暗红的印泥渣子。
“这是什么?松烟墨的渣子,还有朱砂。”沈萦拍了拍那胖书吏的手背,“这年头,户部用的都是普通的油烟墨,只有一种人,还在用这等老贵的松烟墨拓印——那就是钦天监的老手,或者是……学过那造假手艺的。”
她松开手,嫌弃地拍了拍巴掌。
“刘主事,你这手艺,还没学到家啊。刮改字迹的时候,没把纸背给磨平了,这上面还留着那点凹凸不平的刮痕呢。不信?咱们这就找个懂行的来看看。”
【听冤·初阶·残留】
沈萦闭上眼,手指轻轻按在那被刮过的纸面上。
耳边瞬间传来一阵细碎的、像是老鼠啃木头似的声音。
*“……快刮掉……把‘焚’字刮掉……岳大人说了……必须改成‘盗’……不然我也得死……”*
*“……手抖……别抖……这纸太脆了……”*
那声音里夹杂着恐惧,还有纸张被刮破时的那种细微裂帛声。
沈萦睁开眼,眸光一冷。
“岳大人。”
她忽然喊了一声,语气里没半点笑意,“这刘三儿刚才心中头可一直念叨着您呢。他说——‘必须改成盗,不然我也得死’。”
岳衡脸色瞬间煞白,这回是真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一派胡言!这是巫术!是妖言惑众!”他指着沈萦,手指都有点抖,“陛下!这女子信口雌黄,妄图以妖术构陷朝廷命官,其心可诛!”
“构陷?”
沈萦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。这是她刚才顺手从刘三儿袖兜里摸出来的,也是刚才听冤时听到的“底稿”。
“岳大人,既然是妖术,那我这妖术能不能把这东西也从你这位忠仆身上给变出来?”
她抖开那张纸。
那是一张草草画废的拓印纸,上头墨迹未干,赫然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前朝田册,焚于大火,存档备查”。
虽然被墨团涂掉了几个字,但这“焚于大火”四个字,那是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就是原本的底稿。”沈萦把那张纸往岳衡脸上一甩,“刘三儿是个细心人,改了册子,这废稿却没舍得扔,想留着以后保命呢。岳大人,您这一手‘指鹿为马’,玩得是不是有点太low了?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
朝臣们这会儿才反应过来,这哪是沈萦听冤不准,分明是这岳衡自导自演了一出“窃书”大戏,想把这沈姑娘给坑进去。
裴寂这时候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堂中,捡起那张废稿,看了看,然后看向岳衡。
“岳大人,本王记得,私自篡改田册,按律当流放三千里。这刘三儿是你的人,这手笔也是你门下的路数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岳衡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抖了半天,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想用“听冤不准”来扳倒沈萦,结果被人家当场扒了裤子,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。
“王爷,下官……下官治下不严,愿受罚。”岳衡咬着牙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这次是真的有点狼狈,“但这沈姑娘当众施展妖术,扰乱朝纲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裴寂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物证确凿,人证也在这儿。这册子是被火烧过的,你非说被盗,这意图嘛……沈萦刚才听得没错。你是想把这盆脏水,泼到‘听冤’二字上,好断了咱们查案的耳目。”
他把那张废稿塞进岳衡手里。
“拿回去,好好看看。这就是你今日的‘战果’。”
裴寂转过身,对着御座上的小皇帝拱了拱手。
“陛下,此案已明。沈萦‘听冤’非妖术,实乃断案利器。倒是这岳大人,这‘构陷’的毛病,得治。”
小皇帝早就看得一愣一愣的,见裴寂发话,赶紧点头:“摄政王说得对!岳衡,罚俸半年,回去反省!刘三儿,拖下去,重打二十大板!”
沈萦听着外头拖人的动静,心中那口气算是顺了。
她走到岳衡面前,弯下腰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。
“岳大人,这回这局,算是白送我了。下回想玩,记得找个聪明点的。还有——”
她凑近了点,压低声音。
“别老拿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来考我。我这耳朵,除了听冤,还专门听你们这帮老狐狸的心跳呢。”
岳衡猛地抬头,那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,死死盯着沈萦。
沈萦却只是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回见啊,岳大人。”
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,转身往裴寂身边走去。
“老板,这回这‘反杀’漂亮吧?是不是该赏点啥?”
裴寂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赏。晚上加鸡腿。”
“得嘞!我就等您这句话呢!”
沈萦乐呵呵地跟在裴寂身后,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金殿。留下岳衡跪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张废稿,指节泛白,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