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王府,沈萦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朝服给扒了下来。
这玩意儿穿在身上,跟披了层盔甲似的,勒得她肋骨疼。她随手把那腰带往椅子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,把正准备进来倒茶的阿福吓了一跳。
“我去,姑娘您这是唱的哪出?这可是御赐的朝服,您轻点。”阿福苦着脸,小心翼翼地把那腰带捡起来拍打灰,“要是弄折了,内务府那帮人又得念叨。”
“念叨个屁,大不了赔钱。”沈萦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桌上裴寂那盏还没喝完的凉茶,咕咚灌了一大口,“今儿个在金殿上,差点被岳衡那老小子给气个倒仰。老板,你说这帮人是不是脑子里有坑?明明是火烧的,非说是被盗,这不睁眼说瞎话吗?”
裴寂站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卷书,显然也没心思看。他抬头看了沈萦一眼,眼神里没什么温度,倒像是看着这满室的空气。
“岳衡不是脑子有坑,他是骑虎难下。”
裴寂放下书,走到桌前,指尖点了点那张京城布防图。
“从他在金殿上拿出那本被篡改的田册开始,他就没退路了。今日这一局输了,他在主上那里的分量就得打折。若是不拼死一搏,他这‘谋士’的头衔,怕是戴不稳了。”
沈萦摸了摸下巴,眼神动了动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这老小子还要再来?”
“不是还要。”裴寂转过身,语气冷硬,“是已经来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刚才回来的路上,你没发现吗?咱们后头跟了两拨人。一拨是顺天府的巡防营,那是做样子的。另一拨……步子轻,气机沉,是‘单瞳蛇’的死士。”
沈萦眉毛一挑。
“单瞳蛇?那不是三皇子养的打手吗?岳衡这是要把私仇上升到‘政治谋杀’了?”
“他是不得不升。”
裴寂转过身,背对着光,脸半隐在阴影里。
“今儿个刘三儿那废稿一出,岳衡‘构陷’的罪名算是坐实了一半。虽然陛下小,没深究,但只要这把柄还在咱们手里,他就永远是个‘污点臣子’。那背后的‘主上’最忌讳手下人有不干净的黑历史留在外头……”
“所以,为了洗白自己,也为了彻底封口……”沈萦接茬道,咧嘴一笑,“他就得把我这‘证人’给彻底抹了。死人,是不会开口说话的。”
“不仅是你。”
裴寂看着她,“还有我。只要我在,他的那些算计就永远有个上限。主上那边既然默许了他调动死士,那就是打算连我也一起收拾了。”
沈萦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眼里的笑意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猎前的兴奋。
“行啊,这算是图穷匕首见了。既然这帮人不讲武德,那咱们也别在那儿装什么正人君子了。”
她走到裴寂的书案前,伸手在那张布防图上狠狠拍了一下。
“老板,这回咱们不玩‘被动挨打’那一套了。既然他岳衡想玩命,那咱们就陪他玩把大的。”
裴寂看着她那只拍在地图上的手,那手背有些发红。
“你有想法?”
“那当然。”
沈萦弯腰,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首,那是她防身用的,此刻却成了她的教鞭。她用匕首尖在地图上点了点“三皇子府”和“钦天监”之间的连线。
“岳衡这老小子,最怕的是什么?不是丢官,是当年的旧账。他能有今天,全是踩着别人的骨头上来的。既然他现在要调动死士杀我,那我就先下手为强,把他当年构陷沈家、还有怎么帮三皇子洗钱的那点破事,全给他挖出来。”
她抬头看向裴寂。
“你说,这算不算‘先发制人’?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把匕首,眼神里竟有了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沈家旧案,那是钦天监的禁地。你要去挖?”
“挖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他岳衡不是喜欢用‘听冤’来设局吗?那我就用‘听冤’去破他的局。我不信这钦天监里,当年那点猫腻没人知道。只要找到哪怕一个当年的老太监,或者一块带字的破砖头,我这耳朵就能听出个大概。”
她把匕首插回靴筒,拍了拍手。
“我就不信,他岳衡能比那千面佛还会藏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转身从书架最顶层取出那个黑色的密匣。
“既然要动,那就动得彻底点。”
他从里面抽出两枚令箭,一枚扔给沈萦,一枚自己握在手里。
“我这边,动用军方的暗线。今晚开始,把京城九门的防卫暗中收紧。岳衡既然调动了单瞳蛇,那这帮人进出城就得留下记录。我倒要看看,这帮死士到底藏在哪个耗子洞里。”
沈萦接住令箭,那木头入手冰凉。
“得嘞。您负责抓耗子,我负责打洞。咱们这一文一武,正好把这岳衡给架火上烤。”
她把令箭塞进怀里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“老板,这回可是咱们先动的手。要是把三皇子那条线给扯出来,您这摄政王的位置,可就真坐不稳了啊。”
裴寂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端起那盏空了的茶杯,手指在杯沿上有节奏地轻点。
“这位置,本就坐得太烫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眸色沉沉。
“若是能把这底下的烂泥都翻出来晒晒,坐不稳又何妨?”
沈萦乐了。
“嘿,这才是我的好老板。有点‘大魔王’的气势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对了,阿福!”
正躲在角落里擦花瓶的阿福吓得一激灵:“在!姑娘有何吩咐?”
“去,把后院那坛子陈年女儿红给我挖出来。今儿个这‘先发制人’的大计定了,咱们得提前喝个庆功酒。”
阿福一脸苦相:“姑娘,那酒是王爷留着过年喝的……”
“过年喝也是喝,现在喝也是喝。快去!晚了连坛子皮都不给你留!”
沈萦一挥手,大步流星地跨出了书房。
夜风卷起她的衣角,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站在廊下,看了一眼三皇子府的方向。
岳衡,既然你把刀递过来了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,借你的刀,捅你自己的心窝子。
屋里,裴寂看着那扇晃动的门,从袖中摸出一张密信,直接在烛火上点了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他低声自语了一句:
“动手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