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密室没点灯,只有桌角那盏长明灯忽明忽暗地晃着,把裴寂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沈萦坐在他对面,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脆响。
“老板,这‘先发制人’的法子是好,可咱们得有个抓手啊。”沈萦眉心拧成了川字,“岳衡那老小子,把当年的烂账藏得比深闺大小姐还严实。咱们要是贸然去钦天监挖,怕是挖不到金子,反倒挖出一窝蛇来。”
裴寂没接话,只是伸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敲门声。”
沈萦一愣,侧耳一听,外头确实传来两长三短的扣门声。这是王府心腹的暗号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阿福那张脸探了进来,神色有点古怪。
“爷,姑娘,外头有人递了牌子进来。是……那个哑巴。”
“哑巴?”沈萦坐直了身子,“你是说阿哑?”
阿哑是第30章那会儿,沈萦因为给他兄长翻案,顺手救下来的那个老实仆人。那案子冤得狠,阿哑为了谢恩,死活要跟着沈萦,后来裴寂看他忠心又懂规矩,就留他在外院做个杂役。这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只会闷头干活,今儿个怎么敢惊动密室?
“让他进来。”裴寂淡淡道。
门彻底推开,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身形精瘦,走路没声,进来后规规矩矩地冲着裴寂和沈萦磕了个头。
正是阿哑。
他不会说话,起来后直奔主题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递到了沈萦面前。
沈萦有些纳闷,接过那油纸包,还没拆,就闻到股子焦糊味。
“这是什么?烧火的引子?”
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。
里头躺着一张残破发黄的纸片。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火燎过,又像是被人生生撕下来的。纸张脆得很,稍微一碰就要掉渣。
沈萦凑近了那盏长明灯,借着昏黄的光晕仔细瞧。
那纸片上,字迹断断续续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赐死”、“梧宫”几个字。而在那纸片的右下角,赫然印着半个暗红色的印记。
那印记只残缺的一角,看着像是个蛇头,又像是个龙尾,线条扭曲狰狞。
沈萦心头猛跳。
梧宫?赐死?
这要是连起来,不就是二十年那场把半个朝廷掀翻了的“梧宫案”吗?
“这哪来的?”沈萦抬头看向阿哑,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。
阿哑不能言,只得上前一步,伸出那满是老茧的手指,在桌案上蘸了点茶水,飞快地写了几个字。
*“宫变夜,他们烧了正本。”*
水渍在桌面上反着光,那字迹潦草却用力。
沈萦倒吸一口凉气。
烧了正本?这意思就是说,这张残页,是从那场大火里漏出来的?或者是有人从火盆边顺手扯下来的?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裴寂忽然开口,声音冷沉。
阿哑手抖了一下,又飞快写道:*“整理旧书坊,夹在烂账里。”*
旧书坊?那是京城收废纸的地方,多少宫廷秘辛、官场烂账,最后都是在那儿化成纸浆。这阿哑也是运气好,竟然能从那一堆废纸里翻出这么个宝贝来。
沈萦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残页的边缘。
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,那是纸张被烧焦后的质感,带着点令人心悸的凉意。
【听冤·触物】
虽然没有正式发动,但沈萦只要一碰这东西,那种来自二十年前的怨气和绝望,就像是一股子阴风,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*“……名单……不能留……”*
*“……烧了……都烧了……”*
*“……那是梧宫的冤魂……”*
沈萦猛地缩回手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老板,”沈萦稳了稳心神,抬眼看向裴寂,“这玩意儿,怕是咱们破那‘二十年悬案’的第一块砖。你看这印记——”
她指着那残缺的红色印记。
“这看着怎么有点眼熟?跟咱们之前见的那些个蛟形印,是不是有点亲戚关系?”
裴寂盯着那印记看了半晌,眼底神色晦暗。
“这叫‘虺纹’。是前朝宫廷密档专用的押印。若我没猜错,这便是当年那份‘梧宫赐死名单’的真本残页。”
他伸指按在那残页上,指尖用力。
“当年那份名单,说是被先帝一把火烧了,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。阿哑,这东西,你立了大功。”
阿哑听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又跪下磕了个头。他虽是个哑巴,但这心中头却比谁都亮堂。当年沈萦为他兄长洗冤,他便记着这份恩,如今这残页,便是他投桃报李的忠心。
沈萦把那残页重新包好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“有了这玩意儿,咱们那‘先发制人’的局,就算是有谱了。”
她看着裴寂,嘴角的笑意有些冷。
“岳衡不是爱拿旧案说事吗?这回,咱们就拿着这梧宫的旧案,给他上一课。让他知道,什么才叫真正的‘陈年旧账’。”
裴寂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阿哑,这事儿烂在肚子里。除了我们,谁也不能说。”
阿哑连连点头,退后两步,转身无声地退出了密室。
门重新关上。
沈萦摸着怀里的油纸包,只觉得那纸片隔着衣料透出的凉意,正一点点渗进皮肤里。
“阿福!”裴寂忽然喊了一声。
外头阿福应声而入:“爷,您吩咐。”
“备车。去钦天监。”裴寂拿起桌上的剑,“既然有了线头,那就去拽一拽这根绳子,看看到底能拉出多少牛鬼蛇神。”
沈萦站起来,把腰间的短铳紧了紧。
“得嘞。老板,走着。今晚这夜色正好,适合听鬼讲故事。”
她吹灭了桌角的长明灯。
密室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沈萦那一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睛,像是某种准备捕食的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