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部的档房里全是陈年旧纸发霉的味儿,闻着跟进了棺材铺似的。
沈萦拿手帕捂着鼻子,另一只手飞快地翻着那本落灰的人事记录。
“李福,李福……找到了。”
她手指点在那一行墨迹已干的记录上。
“李福,钦天监录事,从九品。天启五年三月,暴病亡,尸身火化,葬于城西义庄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把那本子往桌上一摔。
“暴病亡?嘿,这理由编得倒是挺省事。三月,那不正是梧宫案发的时候吗?前脚刚把名单烧了,后脚这录事就‘暴病’了,这当谁是傻子呢?”
裴寂站在一旁,正拿着烛台照明,闻言只是挑了挑眉:“钦天监办事,向来利索。人死了,那就什么线索都断了。”
“断个屁。”
一直缩在门口没敢进来的哑奴阿哑,忽然快步走了进来。他虽然不能言,但这会儿脸上全是急切的神色。
他冲到桌前,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在“暴病亡”那三个字上狠狠比划了一下。
先是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然后双手做了一个“掐脖子”的动作,最后两手一摊,表示“没了”。
沈萦看得明白:“你是说,这李福根本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掐死的?或者是……被灭口的?”
阿哑用力点头,嘴里发出几声“呜呜”的动静,眼神里全是恨意。他当年虽然只是个外头的杂役,但这钦天监里的手段,他见得多了。那种所谓的“暴病”,多半就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根白绫。
裴寂吹了吹烛火:“既然人没了,那就只能去他生前的窝看看了。录事虽然官小,但按照规矩,在京城里是有分配住所的。”
“就在义庄后头的巷子里。”沈萦看了一眼记录,“离得倒是不远。走,去看看这‘死人’到底有没有给咱们留点念想。”
……
李福的旧居在一条死胡同的最里头。
那是一间极小的青砖房,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纹。门口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,看着就像是一阵风都能给吹开。
“这地方,二十年没人进了吧?”沈萦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,“这一准儿是个是非之地,没人敢沾。”
裴寂示意身后的暗卫上前。那暗卫掏出根细铁丝,在那锁眼里捣鼓了两下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“爷,姑娘,请。”
沈萦推门就往里走。
屋里黑漆漆的,窗户被木板封死了,透不进光。裴寂把烛台点亮,那光圈只照亮了方圆三尺的地方。
外头是灰尘,里头还是灰尘。
一张破桌子,一把断腿椅子,还有墙角堆着的一堆烂书。这地方看着比监狱还寒酸。
“这李福当年好歹是个官,怎么混得这么惨?”沈萦走到那堆烂书前,随手踢了一脚,“这都要霉成渣了。”
阿哑跟进来后,却没看那些书。他径直走到那那张破床边,蹲下身子,伸手在床板下的泥地上摸索。
摸了一会儿,他忽然停住了。
阿哑猛地抬头,冲着沈萦招了招手,然后指了指地下。
“这儿有东西?”
沈萦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。
阿哑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,然后做了个“挖”的动作。
“得嘞,看来这李福也不傻,知道自个儿要完,还留了手。”
沈萦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,顺着阿哑指的地方就插了下去。这地是夯实的硬土,但这会儿挖起来却有些松。
挖了半尺深,匕首尖忽然磕到了什么硬物。
“有了。”
沈萦把土刨开,露出了底下一个油纸包。
那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外头还裹了层蜡。沈萦用匕首尖一划,把那蜡层挑开,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。
木板很薄,上头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字缝里还填了朱砂。
*“吾死冤,稿在井。”*
只有四个字,却看得沈萦暗自一沉。
“稿在井?”
她抬头看了看裴寂,“这屋里可没井啊。”
裴寂举着烛台,走到门口,往外照了照。
“院子后头有个枯井。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,封了盖。”
“那还不快去!”
沈萦把木板往怀里一揣,拉着阿哑就往外冲。
后院确实有口井,井口压着块大青石板,上头长满了杂草。若是不仔细看,还真以为是块地砖。
两个暗卫上前,合力把那石板推开。
一股子腐臭味瞬间冲了出来,熏得沈萦直捂鼻子。
“妈的,这味儿……这是尸臭吧?”
沈萦皱着眉,探头往下看。井底黑咕隆咚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裴寂从暗卫手里拿过火折子,往下一扔。
火光划破黑暗,照亮了井底。
那井并没有水,干涸的井底,赫然躺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身。而在那尸身的怀里,死死抱着一个铁盒子。
“看来,这就是李福的真身了。”
沈萦看着那具白骨,冷声道,“官方说火化,结果是扔井里了。这钦天监的手段,果然是又阴又损。”
她转头看了一眼阿哑。
阿哑盯着那井底的尸骨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伸手比划了一下,指了指那铁盒子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意思是:那就是他的眼睛看见的真相。
“行了,别看了。把东西弄上来。”
沈萦一挥手。
暗卫拿出绳索,挂了个铁钩,顺着井口就放了下去。不一会儿,那铁盒子就被勾了上来。
盒子落地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沈萦蹲下身,伸手要去开。
“慢着。”裴寂忽然出声,“小心有机关。”
“放心,这盒子没锁。”
沈萦用匕首挑开那锈死的插销,盖子“吱呀”一声弹开了。
里头没有什么金银珠宝,只有一本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。
沈萦把那册子拿出来,还没拆开,就觉得指尖一烫。
【中阶·微颤】
那种熟悉的震颤感再次传来,像是一阵电流窜过手臂。
这册子里,藏着的不是普通的秘密,而是足以把这京城捅个底朝天的“炸药”。
“看来,咱们这次,是真的挖到宝了。”
沈萦抬头看向裴寂,眼睛在黑暗中发亮。
“老板,这李福,真没白死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那册子往怀里一塞,那动作快得像是生怕有人抢。
“走!回府!这地方味儿太大,熏得我脑仁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