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盒子被沈萦一脚踩开，锈迹斑斑的盖子翻在一旁，露出里头那层油布包裹的册子。
“这李福也是个狠人，死了这么多年，这册子愣是没烂。”
沈萦蹲在井边，借着裴寂手里火折子的微光，把那册子从油布套子里抽了出来。
纸张脆得掉渣，稍微一用力就能捏成粉末。沈萦屏住呼吸，动作轻得像是在摸刚出生的猫崽子。
“我去，这字写得，跟鬼画符似的。”
她眉头皱得死紧，把册子凑近了火光，“这一笔一划的，看着像是有人拿着刀刻上去的……哦不对，是指甲抠出来的。”
这哪里是写字，分明是临死前绝望地抠书。
裴寂低头看了一眼，伸手在册子的一页上点了点。
“看这儿。”
沈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只见那页纸的最下角，有一行被朱砂圈出来的小字。那朱砂颜色暗红，像是干涸已久的血。
*“梧宫事起，主谋代号‘执棋’。经手人三：吴、王、李。吾命休矣，留此证。”
“执棋？”
沈萦嘴里嚼着这俩字，眸光一冷。
“这代号听着挺耳熟啊。岳衡那老小子平日里自诩‘棋手’，合着这上头还有个‘执棋’的？”
她转头看向一直盯着册子发愣的哑奴阿哑。
阿哑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很精彩，又是惊恐又是愤恨。他伸出手，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那行字，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最后两只手猛地一合，做了个“拼合”的动作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册子，跟你之前给咱那张残页，是一套的？”
沈萦忽然想起第85章那张残页，那是哑奴拼死带出来的。
阿哑疯狂点头，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声响，眼神死死盯着那册子中间夹着的一张薄页。
那薄页被缝在了册子的夹层里，露出一半边角。
沈萦心思一转，从怀里掏出那张残页，往那夹层上一对。
“啧，严丝合缝啊。”
边缘的锯齿完美咬合，就连那上面被火燎过的焦痕都能对上。这册子里的，正是当年哑奴没来得及带走的那另一半底稿。
“这李福也是个妙人。”沈萦把残页和册子合在一块，那股子阴冷的尸气瞬间被一股正气给冲淡了，“他在井底藏着这玩意儿，自己抱着个空铁盒守尸，就是怕被人翻出来了。”
有了这第二份底稿，那“梧宫案”的拼图算是彻底补齐了。
这上面不仅列了三个经手人的名字，最关键的是，点出了那个代号——“执棋”。
“这‘执棋’是谁？”
裴寂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沉，“能调动钦天监，能伪造赐死名单，还能让李福这种小人物死得这么憋屈……这手伸得比岳衡长多了。”
“岳衡不过是个递刀的。”沈萦把册子揣进怀里，贴身放着，“这‘执棋’，才是真正坐庄的人。而且这代号……老板，你不觉得这味儿跟那个‘主上’有点像吗？”
裴寂没说话，只是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京城东边的方向。
那里是三皇子府，再往东，是那座从未开放的深宫。
“东西到手了。”
裴寂忽然压低声音，一把按住沈萦的肩膀，“走。”
“怎么？这就撤了？我还没来得及给这李福磕个头呢。”
沈萦调侃了一句，但脚底下可没停。她感觉到了，裴寂的手劲有点大，这是发现敌情的信号。
“风声不对。”
裴寂转身就往巷子外走，“你动了这井里的阴物，那边……有感应了。”
“妈的，这也有雷达？”
沈萦拉着阿哑跟在后头，刚一出那破院门，就听见头顶上空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那是响箭。
紧接着，原本死寂的胡同口，忽然亮起了十几道火把。
“什么人！鬼鬼祟祟在那挖什么呢！”
一道粗犷的嗓音传了过来，带着股子官腔。
沈萦眯眼一瞧，火光下，那群人穿着顺天府的号衣，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。
“哟，这不是顺天府那帮废物吗？”沈萦低笑了一声，“大半夜的不睡觉，跑这儿来抓鬼呢？”
“沈……沈姑娘？”
那捕头一看清沈萦的脸，再看看她旁边站着的裴寂，那张横肉脸瞬间僵住了。
这可是阎王爷。
“既然认得，那就把路让开。”裴寂手按在剑柄上，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本王在此办案，谁敢阻拦？”
那捕头左右为难，显然是接了上头的死命令要来查看，但这会儿真撞上了摄政王，他又没那个胆子真动手。
“这……王爷，下官接到举报，说此地有……有乱党余孽……”
“乱党？”
沈萦乐了，上前一步，拍了拍那捕头的肩膀，“你说这井底下那具白骨是乱党？行啊，那你把他捞上来，咱们去金殿上说道说道，看看是谁把他扔下去的。”
那捕头脸色一白。这京城的陈年旧案谁敢碰？那不是找死吗。
“让开。”
裴寂吐出两个字。
那捕头咬了咬牙，最后还是一挥手，让开了条道。
“多谢。”
沈萦冲他吹了声口哨，转身钻进了裴寂的马车里。
车轮滚滚，瞬间冲出了巷子。
沈萦靠在车壁上，拍了拍胸口那硬邦邦的册子。
“老板，这回咱们可是把老虎屁股给摸了。这‘执棋’要是真跟那个‘主上’是一路货色，咱们这日子，怕是要更热闹了。”
裴寂闭着眼，手却没离开剑柄。
“热闹点好。”
他淡淡道，“不热闹，怎么把水搅浑？怎么把那藏在淤泥里的王八给钓出来？”
沈萦摸了摸鼻子，咧嘴一笑。
“得，听您的。咱们这就回去，好好研究研究这‘执棋’到底是个什么棋路。”
她转头看了一眼外头飞速掠过的夜色，心中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