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书房里,那盏油灯的灯芯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响,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萦坐在桌案后头,手里拿着那张刚从李福井底下捞上来的“第二底稿”。纸张发黄,边角还被虫蛀了几个眼,看着比那擦屁股的纸还糙,但这会儿在沈萦眼里,这玩意儿比圣旨还值钱。
“执棋……”
她嘴里嚼着这俩字,眼神没离开过那册子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代号。
“老板,这名字起得倒是挺雅致。”
沈萦把册子往桌上一扔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两只脚也没个正形,直接踩在了桌下的横档上,“岳衡那老小子平日里自诩‘弈棋之人’,我看跟这‘执棋’比起来,也就是个摆棋摊的市井混混。”
裴寂坐在对面,手里正翻着那本从第76章就开始用的“长线册”。那是本蓝皮烂账,上头记着这三年来朝堂上那些不干不净的银钱往来。
他听得沈萦这话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过去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彻。”
裴寂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起伏,“但这‘执棋’的名号,可不是谁都能叫的。能调度钦天监,能在梧宫案里把那一百多号人命当草芥一样除了,还能把那份正本名单藏了二十年……这人的手,伸得比咱们想的还要长。”
“长?那是相当的长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伸手从裴寂手里把那本长线册拿了过来。
她把长线册摊开,直接把那张第二底稿铺在了上头,两相对照。
“你看这儿——”
沈萦的手指在底稿上点了点,指甲盖在那个“执棋”的代号上磕了两下。
“第32章那会儿,咱们不是查到过一笔从江南过来的‘死钱’吗?那钱最后流向了三皇子府,但中间转了七八道手,每一道都是个假户头。”
她手指顺着长线册上的墨迹往下滑,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墨点上。
“但这笔钱的源头,是个叫‘天机阁’的票号。而这底稿上写着,当年的梧宫案,主谋‘执棋’的银钱调度,也是走的‘天机阁’。”
沈萦抬起头,看着裴寂。
“这要是巧合,我把这桌子吃了。”
裴寂看着那两个重合的点,眼底神色晦暗不明。
“天机阁……”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“那是先帝爷还在时,专门给皇亲国戚打理私库的地方。先帝走了之后,这阁楼就封了,但账面上的流水却没断过。”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
沈萦把腿放了下来,身子前倾,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上。
“这‘执棋’的能量,能通天。他不仅有钱,还有权,更重要的是,他有‘路子’。这路子,比岳衡那个只会玩阴招的文官要野得多。”
她想起了第80章那会儿,岳衡在金殿上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。那时候岳衡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,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他们拼。
现在想来,岳衡怕也是个可怜虫。
“老板,第80章那会儿,岳衡不是跟咱们放狠话吗?说什么‘主上’要收拾咱们。”
沈萦眯起眼,“我估摸着,这‘主上’,就是这‘执棋’。岳衡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,这回咱们把岳衡逼急了,那‘执棋’怕是也坐不住了,这才让岳衡调了单瞳蛇的死士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两份卷宗合在了一起。
“若是如此,那咱们的对手,就从一个‘文官集团’,变成了一个藏在暗处的‘影子朝廷’。”
他把那长线册递给沈萦,“这底稿既然跟长线册对上了,那说明咱们这三年的账没白查。这‘执棋’的根,就在这账里。”
沈萦接过册子,随手翻了翻。里头全是些枯燥的数字和人名,但这会儿看着,却像是一条条蛇,正吐着信子盯着她。
“行。”
沈萦把册子往怀里一揣,“既然这‘执棋’这么爱玩棋,那咱们就陪他玩玩。他不是喜欢藏在后头吗?那咱们就把这棋盘给他掀了。”
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哑奴阿哑。阿哑这会儿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,但眼神却比之前亮了些。
“阿哑。”
沈萦喊了一声。
阿哑立马抬头,喉咙里发出两声“荷荷”的动静。
“你当年拼死带出来的这半张纸,现在可是立了大功了。”沈萦指了指桌上的残页,“但这还不够。既然这底稿上还有三个经手人,除了那个死了的李福,剩下的吴、王二位,你可有印象?”
阿哑一愣,随即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,意思是“没听说过”。
“没事,不用你听。”
沈萦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这上头既然记了账,那就肯定有痕迹。只要是跟钱沾边的事儿,就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她走到裴寂面前,伸出手。
“老板,给个准话。下一步咱们怎么走?是继续盯着岳衡那条线,还是直接奔着这‘执棋’去?”
裴寂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岳衡那边的线,不能丢。他是咱们手里唯一能看见的‘活扣’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沉下去的日头。
“这‘执棋’既然是主谋,那他肯定还藏着后手。咱们若是直接扑上去,怕是会打草惊蛇。不如……从岳衡这边的资金链入手,顺藤摸瓜,看看这‘执棋’到底给岳衡递了多少钱,又让他干了多少事。”
沈萦一听,乐了。
“嘿,我就等您这句话呢。查账这种事儿,我最喜欢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门口,冲着外头的阿福喊了一嗓子。
“阿福!把那算盘给我拿来!今晚咱们不睡了,就在这账房里,给那‘执棋’好好算算命!”
外头阿福应了一声,没一会儿就抱着个大算盘跑了进来,那算盘珠子撞得哗啦啦直响。
沈萦接过算盘,随手拨弄了两下,听着那清脆的响声,眉头忽然一皱。
“不对劲。”
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拍,“这账不对。”
裴寂转过身:“何处不对?”
“你看这笔账。”
沈萦指着长线册上的一行字,“天启五年三月初三,天机阁出银三千两,经手人‘王’。但这第二底稿上,明明写着那日‘执棋’调动的是‘吴’,没‘王’的事。”
她眯起眼,“这说明,有人在这账上动了手脚。或者是,这‘王’和‘吴’,根本就是一个人?”
裴寂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移花接木。”
他冷声道,“这账目被人做过了手脚。看来,这‘执棋’不仅在下棋,还在防着咱们查账。”
沈萦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磕。
“妈的,跟老娘玩这套?阿福,把灯点亮点!今晚咱们就把这‘执棋’的皮给扒下来,看看里头到底是黑还是白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