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书房里,算盘珠子被沈萦拨得噼里啪啦乱响,听着跟那催命鼓似的。
“不对,还是不对。”
沈萦把手里的长线册往桌上一扔,那算盘也被她随手推到了一边。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,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第二底稿。
“这账目虽然跟长线册对上了,但这字儿……”
她指着底稿上那行“天启五年三月初三”,眉头拧成了个死结。
“这字儿写得也太秀气了,跟那李福那烂酸菜一样的字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李福是那个‘吾死冤’,这底稿正文却是这‘执棋’的亲笔?”
沈萦看向裴寂,“老板,你眼力好,你给掌掌眼。这看着像不像是两个人拼凑出来的?”
裴寂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伸手把那张底稿拿了起来。他没看内容,只是盯着那个“棋”字,眼神像是要把那纸给烧穿。
屋里的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,连阿福在外头打更的声音都听着远了。
“这不是拼凑。”
裴寂声音有些低,带着点让人听不懂的晦暗,“这字……我认得。”
沈萦一愣,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:“你认得?这哪年的老熟人啊?”
裴寂没理会她的调侃,指尖轻轻滑过那“棋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那是个捺画,收笔的时候带了个极小的回勾,看着像是个镰刀的形状。
“这是‘回锋捺’。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,方正化,最爱用这种笔法。”
裴寂抬眼,眼底一片森然。
“正化公公?”
沈萦脑子里嗡的一声。这名字她听过,那是先帝爷身边最亲近的人,说是当年先帝爷驾崩的时候,他也跟着“殉主”了,这事儿当年还在京城闹得挺大,说他是义仆。
“等等,老板,你脑子没进水吧?”
沈萦瞪大了眼,“那方正化不是早就死透了吗?当年先帝爷一走,他就跟着去了,连棺材都是御赐的。这底稿是天启五年的,那是先帝爷走的前一年……难道这老太监那时候就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?”
“殉主?”
裴寂低笑了一声,把底稿拍在桌上。
“宫里头的事,若是都能信,那这世上就没冤案了。方正化当年那是‘暴毙’,连个尸体都没留下,宫里只说是为了保全先帝颜面,直接火化了入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
“如今看来,那所谓的‘殉主’,不过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金蝉脱壳。”
沈萦感觉后背有点发凉。这瓜有点大,差点没接住。
“方正化没死,那这‘执棋’就是他?”
她飞快地盘算着,“不对啊,一个太监,就算再有权势,也没那胆子去搞什么梧宫案,还能弄出个‘执棋’的名头来。这背后肯定还有大树。”
“他不是主谋。”
裴寂转过身,语气笃定,“他只是个记录者,一个经手人。就像这底稿上写的,他是那只负责写棋谱的手,而不是那个下棋的人。”
沈萦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哑奴。
“阿哑,你见过这字儿吗?”
阿哑被点名,身子一震。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“棋”字,紧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猛地往后缩了缩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个“圆”的形状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最后双手合十,做了一个“拜”的动作。
“圆脑袋……拜拜?”沈萦皱眉,“你说的是宫里的和尚?还是……”
她忽然反应过来了。
“你是说,这人平日里都戴着那种圆顶的帽子,只有拜见‘大人物’的时候才会摘下来?”
阿哑连连点头,神色惊恐。
裴寂那边已经有了结论。
“方正化当年不仅伺候先帝,还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心腹。先帝在时,他是先帝的影子;先帝走了,他若是没死,那还能为谁效力?”
沈萦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接上了。
“太皇太后?还是……当今圣上?”
她啧了一声,“这‘执棋’要是跟太皇太后有瓜葛,那这事儿可就真的大条了。岳衡那老小子前阵子还跟咱们装大尾巴狼,合着他上头的人,是宫里的那位?”
“宫变夜,获利者,上位者。”
裴寂吐出八个字,字字如铁。
“当年的梧宫案,死的是先帝的亲兄弟,得利的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。方正化若是没死,那就是被藏起来了,留着他这双手,继续给那位写棋谱。”
沈萦看着那底稿,忽然觉得这纸张烫手得很。
“妈的,我就说这案子怎么这么难查,合着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。”
她把那底稿重新拿过来,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那个黑漆木匣里。
“老板,这线算是彻底牵到宫里去了。咱们下一步要是敢动这‘方正化’,那就是在太皇太后的脸上动刀子。您这摄政王的位置,怕是更要被人盯着了。”
裴寂却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“盯着才好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不动动那帮人的筋骨,他们还以为这大梁的天下,还是他们家后院呢。”
沈萦把匣子往怀里一揣,也乐了。
“行,那咱们就陪这‘执棋’好好玩玩。既然这字儿是方正化的,那咱们就满大街去找个带圆帽子的老头。我就不信,他还能藏一辈子!”
她站起身,冲着阿努招了招手。
“阿哑,别抖了。这回咱们有大鱼要钓,你那双眼睛给我擦亮点,别漏了风声。”
阿哑用力点了点头,眼里的恐惧压下去,浮现出决绝。
沈萦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头道:
“对了老板,明儿个早朝,岳衡那老小子肯定又要作妖。咱们是不是给他回个礼,把这‘方正化’的名号,往他那桌子上扔一扔?”
裴寂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“不急。”
“先让他跳两天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