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书房里,这会儿跟个账房先生库似的。
桌上堆得到处都是账册,原本那是裴寂看兵书的地界,这会儿全被沈萦给占了。那本第76章就登场的老伙计——“长线册”,此刻正摊开在正中间,书页都被翻得卷了边。
沈萦手里拿着根朱笔,在纸上画来画去,画得满纸红圈圈。
“三千两,走的是‘天机阁’的票号,经手人是个姓吴的;五千两,走的是‘顺天行’,经手人是个姓王的……”
沈萦嘴里念念有词,笔尖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“岳衡。”
这两个字被她重重地圈了出来,力透纸背。
“老板,你看这儿。”
沈萦把那长线册往裴寂面前推了推,“这一笔五千两的‘养廉银’,名义上是下面几个知县孝敬岳宰相的,说是让他养老用。但这钱走的路子,可是有点意思。”
裴寂放下手里的兵报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个有意思法?”
“你看这银子的源头。”
沈萦的手指顺着账册上的墨迹往回滑,滑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这钱,是从‘天机阁’出来的。咱们刚才在第89章里不是说了吗,这天机阁是‘执棋’的地盘。这钱从天机阁出来,转了七八道手,最后变成了岳衡的‘养老钱’。”
她低笑了一声,把那张第二底稿拿过来,往这账册上一盖。
“底稿上写着,‘执棋’每三个月给那三个经手人发一次‘润笔费’。这三个经手人里,虽然没有岳衡的名字,但这发钱的频率,跟这‘养廉银’的时间,一模一样。”
沈萦抬起头,看着裴寂。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咱们这位当朝宰相,在‘执棋’眼里,跟那底稿上写写画画的低阶录事,是一个档次。”
裴寂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神色沉了沉。
“他以为自己是弈棋之人。”
裴寂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墨玉镇纸,把玩着,“殊不知,在别人眼里,他不过是个领月钱的棋子。而且……”
他指着那笔五千两的数目。
“这笔钱,数目不对。”
沈萦一愣:“哪儿不对?五千两,不多不少啊。”
“军方的账,我也对过。”
裴寂声音冷硬,“京营那边,每隔三个月,就会有一笔‘损耗银’报损。数目也是五千两。若是把这两笔钱合在一起看……”
沈萦脑子转得飞快,瞬间明白了。
“妈的,这是左手倒右手啊!”
她猛地一拍桌子,“‘执棋’给岳衡发工资,顺便还能借着岳衡的手,把军方的亏空给平了?这算盘打得,我在三里地外都听见响了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长线册上“五千两”这三个字。
【听冤·中阶·微颤】
指尖刚一碰到那墨迹,一股子尖锐的刺痛感瞬间窜了上来。
那种感觉很清晰,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烙铁。
沈萦手一抖,朱笔差点没拿稳。
“果然有鬼。”
她缩回手,眼神发亮,“这数字是改过的。原本这笔钱,根本不是什么‘养廉银’,也不是给岳衡的。这上头原本写的,是‘死士安家费’。”
她看着裴寂,“中阶听力告诉我,这账册被人刮过一层。‘执棋’不仅给了岳衡钱,还借岳衡的名头,养了一批死士。岳衡这傻帽,估计还以为那是他自己的私兵呢。”
“这可真是……让人笑掉大牙。”
沈萦靠在椅背上,乐不可支,“岳衡平日里趾高气昂的,觉得自己是朝中栋梁,是那个‘主上’的心腹。结果呢?人家拿他当幌子,把钱给他了,还得让他背锅。一旦那死士出了事,这锅全是岳衡的,跟‘执棋’没半毛钱关系。”
裴寂把那镇纸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既是棋子,那便有弃子的价值。”
他看向沈萦,“既然查清了这层关系,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怎么做?”
沈萦把那长线册合上,像是合上了一个装满秘密的盒子。
“既然岳衡这么喜欢当‘棋子’,那咱们就顺了他的意,帮他坐实这个身份。”
她眼底浮现算计。
“岳衡最怕的是什么?是被人看轻。他自诩‘执棋者’,若是让他知道,自己在主上眼里不过是个领钱的狗腿子,他估计能气得吐血。”
“不过,光气死他没意思。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咱们得利用这点,主动给他送点‘大礼’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裴寂。
“老板,明儿个早朝,我想让岳衡‘无意间’发现,咱们在查这笔‘养廉银’。而且,要让他觉得,咱们查到了他是‘执棋’的一条狗,而不是同谋。”
裴寂挑眉:“你想让他慌?”
“对,让他慌。”
沈萦咧嘴一笑,“人一慌,就容易乱。乱了他就会去找那个‘执棋’求救。到时候,咱们就能顺着他这条线,把那个藏在深宫里的‘执棋’给钓出来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张第二底稿,在手里晃了晃。
“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,当朝宰相岳衡,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蠢货。这滋味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裴寂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“可以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“那就看明日的戏,怎么唱了。”
沈萦把那长线册往怀里一揣,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。
“阿福!去把顺天府那个铁嘴巡按给我请来,就说我有桩天大的买卖要跟他做!”
阿福在门外应了一声,屁颠屁颠地跑远了。
沈萦看着桌上的残局,把那朱笔往笔架上一扔。
“岳大人,这一回,这‘棋子’的名号,您是坐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