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蜡炬烧得只剩半截,火苗子还要死不活地跳动着,把桌上那一摊子零碎玩意儿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萦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那几张要命的东西。
左边是第85章得来的那张焦黑残页,上头那半个“赐死”的名号看着触目惊心;右边是刚从枯井里捞上来的第二底稿,李福那死鬼的字迹还没干透似的透着股阴气;中间压着那本第76章就在用的长线册,封皮都快被翻烂了。最上头,还飘着一张刚临摹出来的笔迹拓本,那是裴寂凭记忆默出来的“回锋捺”。
“齐活了。”
沈萦向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把两条腿往桌下一伸,长长地吐了口浊气。
“老板,这拼图要是再缺一块,我今儿个晚上就得睡不着觉了。现在嘛……”
她伸手在那堆东西上拍了拍,像是拍了拍一条听话的狗。
“这链子算是彻底扣上了。”
裴寂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拭着手里的剑锋,闻言手上一顿,抬眼看过来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还能怎么说,咱们这位岳大人,那是真真的‘大公无私’啊。”
沈萦讥笑一声,伸手把那张拓本提溜起来。
“这笔迹,是宫里那位‘执棋’亲信写的;这底稿,证明了‘执棋’就是梧宫案的黑手;而这长线册——”
她翻到被朱砂圈红的那一页,指着那行“养廉银”。
“五千两的养廉银,从天机阁转手,最后进了岳衡的小金库。这钱走的是‘执棋’的账,办的是岳衡的事。岳衡还以为自己是那个‘主上’的心腹,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棋手。”
沈萦摇了摇头,一脸的‘我也很同情他’。
“其实呢?他就是个领钱办事的打手。而且还是那种出了事就被推出去顶雷的打手。这笔账,做得那叫一个绝,稍微一查,就能看见是他在领钱,‘执棋’的手是干干净净的。”
裴寂把剑插回鞘中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既是顶雷的,那便有利用价值。”
他走到桌前,目光扫过那堆证据,最后落在沈萦脸上。
“你想怎么做?直接把这堆东西扔到陛下面前?”
“扔?那多没意思。”
沈萦坐直了身子,眼里透着精光,“直接扔上去,顶多是岳衡丢官罢职,那位‘执棋’顶多就是把棋子丢了,甚至可能连丢都不丢,直接杀人灭口。这局,咱们赢得太轻巧,没劲。”
她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要玩,就玩把大的。咱们现在既然知道了他是棋子,那咱们也得当回执棋人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既然岳衡这么想搞垮沈家,这么想置我于死地,那咱们就给他个机会。”
沈萦嘴角上扬,露出一排白牙,“咱们把这证据环稍微松一松,露个口子出去。让岳衡觉得,咱们抓到了他的把柄,但他还有反扑的机会。逼着他……亲自下场。”
裴寂眼神微动:“逼他构陷?”
“对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“他要是为了自保,或者为了讨好那位‘执棋’,亲自操盘来构陷沈家,那性质就变了。到时候,咱们把这证据链往上一交,您猜,那位‘执棋’是保他,还是弃他?”
“而且——”
沈萦话锋一转,语气森然。
“只要他亲自下场,这‘构陷’的罪名,就是他岳衡自己的,跟‘执棋’没半点关系。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:让他替主子背锅,替咱们铺路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借刀杀人,还得让那把刀觉得自己是个英雄。”
裴寂听完,脸上没什么大表情,只是看着沈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赞赏。
“不错。这才是真正的反杀。”
他伸手把那张残页拿起来,在烛火上点了。火苗瞬间吞噬了那泛黄的纸角,化作灰烬。
沈萦一惊:“哎?老板您这是干啥?这可是证据!”
“原件太危险。”
裴寂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东西若是留在手里,迟早是个祸患。既然你已经把内容都记在心中了,那这实物……留着也没用。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候着的哑奴阿哑。
阿哑这会儿正盯着那火盆发呆,见裴寂看来,立马跪下磕了个头。
“阿哑。”
裴寂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子威严,“这事儿你做得好。但这京城的风头变了,你不能再待在明面上了。”
阿哑一愣,眼里满是不舍,但他是个听话的主,没敢吱声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后山的庄子里,帮我看个果园子。”
沈萦接茬道,“那里头没人吵吵,清净,适合养老。阿福会给你安排好的。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,别的不说,后半辈子的酒钱,王府给你包了。”
阿哑眼眶一红,又磕了三个头,这才起身,跟着外头的侍卫退了出去。
屋里就剩下了沈萦和裴寂两个人。
沈萦看着那堆灰烬,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,证据链成了,眼线也撤了。老板,下一步,咱们该给岳大人送点‘风声’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这一夜算是熬过去了。
“我听说,岳大人最近正愁没理由整治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哥?”
沈萦回过头,冲裴寂眨了眨眼,“那我这就去给他递个话筒,让他好好唱这出戏。”
裴寂走到她身后,看着那初升的日头。
“去吧。别演砸了。”
“放心吧您内。”
沈萦把手里的那把短匕首往腰间一别,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特别会给人挖坑。尤其是给这种自以为是的‘棋子’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,回头冲着裴寂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板,晚上记得让厨房加菜!我想吃红烧肉!”
裴寂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无奈地摇了摇头,转身吹灭了桌上那盏燃尽的灯。
“吵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