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萦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。
案上摊着两沓纸,一沓墨迹尚新,一沓封皮发黄,旁边还搁着半盏凉透的茶。她连头都没抬,只伸手把那茶盏往边上推了推,给那沓纸腾地方。
"想什么呢?"
裴寂走过来,顺手把手里捧着的木匣搁在案角,声音压得有些低。
沈萦没吭声,把木匣拽过来,掀开盖子。
里头是几卷纸,卷得整整齐齐,用细麻绳系着。她解开一卷,摊平在灯下,目光从上往下扫。
"兵部那边的调度存档,原档誊抄本。"裴寂在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盏茶,"费了点劲,从故纸堆里刨出来的。"
沈萦的指尖在纸面上顿了一顿。
"永熙十二年腊月?"
"嗯。"裴寂喝了一口茶,"京畿卫换防的调度令,你要的月份,一卷不差。"
沈萦没说话,只低头继续看。
那卷纸上的字写得密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不同人经手誊抄的。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挪,最后停在纸尾的一处签押上。
那是一个"衡"字,写得潦草,只勾了半边,像是一笔带过没想让人认出来。
"这一笔是岳衡的。"裴寂忽然开口,伸手指了指那处签押,"兵部尚书副署,他在右下角勾了个字。当年他在兵部当差,这种调度令都要经他的手。"
沈萦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认得岳衡的手迹。
"正本呢?"她问。
"销了。"裴寂放下茶盏,"当年那批档册,销了大半。这是兵部留底的备份,藏在故纸堆里没让人翻出来,才保住。"
沈萦没说话,把那卷调度令往旁边一搁,伸手去拿案上的另一沓纸。
那沓纸是门生的口供,前几日她让人去摸岳衡门生的底,动了些手段,拿住了两三个人的把柄,撬开了嘴。
口供摊开,墨迹还是新的。
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
"……腊月初三,岳相召我等入府,言有要事……"
"……岳相令我等留意沈家动静,若有异动,即刻上报……"
"……岳相言,沈璋与沈家有所牵连,此事须得做实,不得有误……"
沈萦的指尖按在纸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把口供往旁边一推,又去拿那沓发黄的旧档。
那是沈璋的供词。
第十章的时候沈璋下狱,后来她想办法弄到了这份供词。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,沈璋当年写得仓促,又或者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她一行一行地看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字。
"……腊月初五,有人寻我,言能帮我脱困,只需我依言行事……"
"……那人说,沈家的事,上头已经定了,我只是个由头……"
"……我问那人是谁,那人说,你只管做你的事,其余不必问……"
沈萦把供词放下。
她盯着那三样东西,一动不动。
灯芯在油盏里噼啪地响了一声,火苗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裴寂看着她,没催,只是静静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萦才动了。
她伸出手,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,像是在拼一幅残缺的图。
调度令上的"衡"字。
门生口供里的"岳相令我等"。
沈璋供词里的"有人寻我"。
三个点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在她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。
永熙十二年腊月初三,岳衡召门生入府,交代他们留意沈家动静。
腊月初五,有人寻上沈璋,让他依言行事。
腊月初七,京畿卫换防,岳衡签押调度令。
腊月初九,沈璋上书,构陷沈家。
腊月十一,沈家下狱。
腊月十七,沈家满门抄斩。
沈萦的呼吸沉了下去。
"是岳衡。"她说,声音很轻,"从头到尾,都是岳衡。"
裴寂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在等她这句话。
沈萦又看了一会儿那三样东西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收起来,折好,放进木匣里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裴寂问。
沈萦把木匣的盖子盖上,摁了摁。
"先压着。"
裴寂挑了挑眉。
"就这?"
沈萦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一点冷。
"这只是第一环。"她说,"单凭这个,扳不倒他。"
裴寂把茶盏放下,手搭在案上,看着她。
"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?"
沈萦没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木匣上,像是在透过匣盖看里头的东西。
"沈家灭门,不是他一个人做的。"她说,"他只是一个环节。上头还有人,下头还有人。我要把整条线都摸清楚,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扣起来,扣成一个圈。"
她顿了顿,又道:
"等那个圈扣成了,我再一起算。"
裴寂看着她,没说话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沈萦把木匣往怀里一收,站起身来。
"这几日,还得麻烦你再帮我查一桩事。"她说。
裴寂抬头看她。
"什么?"
沈萦想了想,道:"永熙十二年十一月,京畿卫的人事调动。"
裴寂眯了眯眼。
"你要查谁?"
"岳衡那时候,手里握着多少人?"沈萦说,"那些人,后来都去了哪儿。"
裴寂没问为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"成。"他说,"我去查。"
沈萦对裴寂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裴寂的声音从后头传来:
"沈萦。"
她停住脚步,回头看。
裴寂坐在灯影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"这一环,你做得干净。"
沈萦没说话,只看了他一眼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把灯火和裴寂的身影都隔绝在里头。
夜里的风有些冷,沈萦拢了拢袖口,快步往前走去。
……
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白。
沈萦没睡,坐在窗边把木匣里的东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门生口供。沈璋供词。调度令。
三样东西,像三块拼图,终于拼出了一个角。
岳衡。
当年兵部尚书,如今当朝宰相。
沈家的血,有一半流在他手上。
沈萦把东西收好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,她才拼出这第一环。
还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环,还要拼多久。
但至少,她知道自己在往前走了。
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把木匣藏好,又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裳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她推开门走出去,脸上没什么异样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外头有个丫鬟候着,见她出来,上前一步道:"姑娘,王爷那边来人问,今儿可有空,说有桩事想请教您。"
沈萦停下脚步。
"什么事?"
"没细说,只说想请您过去一趟。"
沈萦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知道了,我换身衣裳就去。"
她转身回屋,把门关上,站在里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环已经扣上了。
剩下的,慢慢来。
她走到柜前,把木匣取出来,又看了一眼,然后塞进最里头的暗格里,摁上机关。
做完这些,她转身推门出去,脚步不疾不徐,往裴寂那边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