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这一趟出去,足足耗了两天两夜。
再回来的时候,他身上带着股陈旧的霉味儿,像是刚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似的。他也没回正院洗漱,径直奔着沈萦住的西厢房来了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
“饿死我了,有吃的没?”
沈萦正坐在窗边理那几份刚弄到的门生名册,听声抬头,瞅了他一眼,指了指桌上的茶盘。
“只有两块桂花糕,还是昨儿晚上的,你若不嫌弃,将就着填填肚子。”
裴寂也不讲究,走过去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,吃得急了,噎得直翻白眼,抓起旁边的凉茶壶就往嘴里灌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沈萦把手里的名册放下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布袋上,“东西呢?”
裴寂这才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,长出了一口气,抹了抹嘴角的碎屑,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,往桌上一扔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那布袋看着不大,分量却不轻,落在桌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沈萦伸手解开系带,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。
是几卷发黄的纸卷,甚至还有几片断开的竹简。上头的灰尘还没拍干净,带着股刺鼻的霉味和墨臭味。
“军档库那破地儿,我也就这几年没去了,灰厚得能把人埋了。”裴寂拉过椅子坐下,看着沈萦伸手去拨弄那些旧档,“这可是当年管库房的老黄头私藏的,为了掏这点东西,我可是费了三张大额的银票。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抱怨,手指轻轻拂去纸卷上的浮灰,摊平在桌面上。
这是永熙十二年十一月下旬的军报送递记录。
当年沈家被定下的死罪,头一条就是“通敌卖国”。那是沈家案的根基所在,也是最难翻的一环。因为那封所谓的“通敌书信”,是从军方边关的加急渠道送回来的。
军方的渠道,向来是铁桶一块,外人根本插不进手。
可现在,沈萦看着眼前的记录,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你看这一行。”裴寂凑过来,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“永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,陇西大营加急报送,内容注的是‘边关异动’,押送官签的是‘马’字。”
沈萦盯着那个字。
“马字?”
“对,马副将。”裴寂淡笑了一声,“这人当年是岳衡手底下的亲信,后来死在了去往边关的路上,说是遇了马匪,连个尸首都没找着。这线算是断得干干净净。”
沈萦没说话,又往下看。
十一月二十六,这份加急军报送入兵部直隶处。
十一月二十七,也就是沈阙被捕的前一天,这份军报被调档。
“这就有意思了。”裴寂靠在椅背上,两条腿大喇喇地伸开,“正常的军报,入了库就该归档。除非是有专令调阅,否则谁也没权动。可这份军报,偏偏就在那个节骨眼上,被人借出去了。”
“借的人是谁?”沈萦问,虽然她暗自已经有了答案。
裴寂从那堆旧档里翻出一张小条,那是当时留下的借阅存根,虽然字迹有些模糊,但那个红戳还清晰可见。
“兵部尚书令,衡。”
沈萦看着那个红色的印章,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合拢。
如果是普通的文官构陷,或许还能说是党争倾轧。可这上面牵扯上了军方的加急渠道,性质就全变了。
当年的流程,现在看来清晰得可怕。
岳衡利用兵部尚书之权,伪造了这封通敌书信,借用马副将的手,走军方的加急渠道送入京城。因为走的是军报,沿途关卡无人敢查,直接入中枢。
随后,他又利用调度令,调动京畿卫围了沈府。
军政两方,被他一个人捏在手里,硬生生给沈家编织了一个死局。
“这孙子,心思够深沉的。”裴寂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怪不得当年沈家那么大的家业,短短几天就崩得连渣都不剩。合着这是里应外合,两头堵啊。”
沈萦把那张借阅存根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这上面的印泥,是真的?”
“真的,假不了。”裴寂耸了耸肩,“当年的印鉴都有存档,我特意去比对了,分毫不差。而且这存根是老黄头私藏的,没经过后来的人手篡改,铁证如山。”
沈萦把存根小心地收好,放在那一堆证据旁边。
现在,她手里的拼图越来越完整了。
门生的口供,证明了岳衡的意图和指使。
兵部的调度令,证明了岳衡的兵力调动。
如今再加上这份军方的送递记录和借阅存根,直接坐实了那封“通敌书信”的来路。
从伪造证据,到运送渠道,再到兵力围捕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构陷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。
“这下子,岳衡就是想洗,也洗不干净了。”裴寂看着沈萦那一脸平静的样子,心中反倒有点发毛,“我说,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?这证据捏在手里,我总觉得烫手。”
沈萦把所有东西重新归拢,塞进布袋里,系好袋口。
“不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裴寂,“这只是又一块砖。我要砌成一堵墙,让他翻不过去的那种。”
裴寂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性子,真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。认准了一件事,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。”
沈萦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常态,把布袋收进怀里。
“这不仅仅是我的事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这两天辛苦了。我要去趟城西,那边有个老兵,当年据说也在那份军报的押送名单上,我想去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再抠出点什么细节来。”
裴寂一听这话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城西?那块儿现在乱得很,听说最近有不少外乡人混进来,你不带几个人怎么行?”
“我自会小心。”
“得得得,我也没指望你能听我的。”裴寂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正好我也没事,陪你走一趟。这破证据我都弄来了,要是最后因为你送命功亏一篑,我非得气得从地里蹦出来不可。”
沈萦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两人也没走正门,从后院牵了两匹不起眼的马,翻了墙头就出去了。
城西离王府不近,骑马也得小半个时辰。
这一路上,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些。临近年关,虽然铺子都开着,但行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匆匆的防备。
裴寂骑在马上,走在沈萦身侧,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,实则手一直没离过腰间的软鞭。
“你看左边那个卖糖葫芦的。”裴寂忽然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。
沈萦目不斜视,余光扫过去。
那是个缩在墙角的老头,手里举着个草把子,上头插着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。可这天气冻得人手都伸不出来,那老头却只穿了一件单衣,眼神也不看路人,反倒是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一眼。
“不像做买卖的。”沈萦道。
“是不像。”裴寂哼了一声,“那眼神太利,指头上有茧,多半是个没饭吃的老卒,被人买通了来盯梢的。”
沈萦暗自紧了一下。
看来,这边的动静,已经有人注意到了。
“岳衡的人?”
“不好说,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”裴寂扯了扯嘴角,露出个淡笑,“这京城里想看笑话的人多了去了。不过既然来了,咱们也不能让人白跑一趟。”
他忽然一夹马腹,那马猛地往前窜了一截,吓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。
裴寂在马上回头,冲着沈萦大声喊道:
“走慢点!我要吃那糖葫芦,你也不给我买一串!”
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,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,那个墙角的老头也被这一嗓子吼得怔了一下,原本盯着他们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。
沈萦明白裴寂的意思,这是在浑水摸鱼,故意搅乱视线。
她一拉缰绳,加快了速度,追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两条街,在一处巷口下了马。
这里就是城西的老兵营,虽然早就废弃了,但不少没处去的老兵都聚在这一块。
沈萦把马拴好,刚准备往里走,裴寂忽然伸手拉了她一把。
“等等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上。
树上原本应该光秃秃的,可这会儿,树杈子上却挂着一根极细的丝线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那是绊马索的引线,或者是某种示警的机关。
裴寂走近两步,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土,手指在地上捻了捻,搓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。
“血。”
他站起身,脸上的那股玩世不恭彻底收了起来,眼神变得有些冷厉。
“这地方刚才动过手。”
沈萦心头一跳。
“我们要找的那个人?”
“八成是没跑了。”裴寂看了看巷子深处,那里黑漆漆的,像张着大嘴的野兽,“这帮人手脚够快的,咱们刚摸到线头,线就断了。”
沈萦站在巷口,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
她看着那根在风里飘荡的丝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断了也没关系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裴寂,“既然他们急着杀人灭口,那就说明,我们找对路了。这条路要是通的,他们才不会这么急着封口。”
裴寂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,忽然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心态,我是真服气。”
他把手里的马鞭子一甩,转身对着巷子里头吹了个口哨。
“走吧,既然人没了,咱们也得给他们留个念想。回去把那份军档再理理,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侧头问裴寂:
“刚才那个老头,你看清他的手了吗?”
“看清了,虎口有老茧,左手缺了两根指头。”裴寂头也不回地说道,“是个玩硬弩的。”
沈萦脚步没停,只是把这细节记在了心中。
岳衡也好,其他人也罢,既然已经开始动用这种暗线来扫尾,那就说明,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已经开始警觉了。
裴寂走在前面,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
“这两天你出门,把我的那把短刀带上。”
沈萦怔了一下,“为何?”
裴寂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少见地带了几分严肃。
“因为我也说不准,下一次绊马索拴在哪儿。”
说完,他也没等沈萦回话,径直朝马匹走去,解缰绳的手势比平日重了几分。
沈萦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落在巷口那根细线上。
她走过去,伸手一把扯下那根丝线,在指尖绕了两圈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脏水沟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