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王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西边的风刮得紧,卷着枯叶子往回廊的柱子上撞,哗啦哗啦地响。沈萦刚把马鞭递给门口的小厮,还没来得及往里走,步子猛地一顿。
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这会儿正是府里传晚膳的点,往日里这回廊附近总得有几个打杂的丫头太监走动,今儿个却连个人影都不见,只有那两盏风灯在半空中晃荡,照得地上的青砖惨白惨白的。
“裴寂。”
沈萦压低了嗓子,头也没回。
走在她身后的裴寂“嗯”了一声,显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子不对劲。他本来还半眯着眼一副困倦样,这会儿腰背已经微微弓了起来,像只蓄势待发的猫。
“这地界儿不对,有点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身上的味儿了。”裴寂懒洋洋地搭了句话茬,手却已经摸向了腰间。
话音刚落,头顶的瓦片上猛地传来一声轻响。
极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面上滑了一下。
“小心!”
裴寂这声暴喝还没落地,一道黑影就像是只大蝙蝠似的从梁上扑了下来。
快。
太快了。
沈萦只觉得眼前一花,那黑影手里的家伙带着一股子腥风直奔她的咽喉而来。那是一把短刺,只有巴掌长,刃口上泛着幽幽的蓝光,一看就是喂了剧毒的。
她想躲,可那人的功夫太邪,像是贴着地皮飘过来的,那一刺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完了。
这念头在沈萦脑子里只转了一半,就被一声沉闷的“噗嗤”声给打断了。
并没有意料中的剧痛。
沈萦只觉得被人猛地往侧面拽了一把,紧接着一股热辣辣的东西溅在了她侧脸上。
“咳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闷哼在她耳边炸开。
沈萦定睛一看,瞳孔骤缩。
裴寂挡在了她身前。
那把短刺没扎进沈萦的脖子,却实实在在地扎进了裴寂的左肩,那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手腕一翻,就要拔刺再刺。
“妈的……这一刀可不轻……”
裴寂咬着牙,嘴角咧出一丝狞笑,右手甚至都没去管肩膀上的刺,反手一掌狠狠拍向那黑衣人的胸口。
这一掌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,就是实打实的硬功夫。
黑衣人没想到这人中了毒刺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,被这一掌拍得身形一滞,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“走!”
裴寂反手把沈萦往回廊深处推了一把,自己却晃了两晃,左肩上的血像是开了闸似的往外涌,瞬间就把那半边袖子染透了。
沈萦被推得撞在柱子上,回过头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走?往哪走?
这刺客一看就是死士,不把命留下绝不会罢手。裴寂这一下挡刀,等于把半条命都交出去了。
“别管我……这孙子是个硬茬子……”
裴寂喘着粗气,想站直了身子,可那伤口处的血不光是往外流,还带着股黑气。那刺上有毒。
黑衣人也没给裴寂喘息的机会,稍微稳了稳气息,身形一晃,又逼了上来。这回他的目标还是沈萦,裴寂就像个碍事的桩子,被他随手一挥,整个人撞在回廊的栏杆上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黑血。
“裴寂!”
沈萦这一声喊得都劈了叉。
她看着裴寂倒在地上,那一瞬间,脑子里那些算计、谋划、那个还要慢慢拼凑的复仇大网,全都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和燥热。
那是她在第5章用过一次的能力,后来一直压着没敢动。那是听冤。
世界在她耳边忽然静止了。
风声没了,瓦片落地的声音没了。
只有一种尖锐的、像是无数人齐声尖叫的嗡鸣声刺入她的耳膜。她听见的不是声音,是破绽。
那黑衣人正举着短刺冲向她,动作快得像鬼。
可在沈萦此时的耳中,这人的动作被拆解成了无数个慢镜头。她听见了这人右腿膝盖处的一声轻微的骨响——那是旧伤。
还有他呼吸时左肺叶那一瞬间的停滞——那是气机运转的死穴。
就在那人冲到她面前三步远的时候,沈萦动了。
她没有退,反而迎着那把蓝幽幽的毒刺跨了一步。
黑衣人显然一愣,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就在这一瞬间,沈萦的手里的短刀——那是她刚才顺手从袖袋里摸出来的,也是裴寂之前给她的——像条毒蛇一样钻了出去。
不是乱扎,是精准地刺向她“听”到的那个点。
那人的右腿膝盖内侧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微的肉裂声。
黑衣人原本凶猛的冲势猛地一歪,那条右腿瞬间失去了支撑力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栽倒。
就在他倒下的一瞬间,沈萦的第二刀已经到了。
这次是咽喉。
这一刀快得连血花都没来得及溅出来。
黑衣人捂着脖子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身子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沈萦喘着粗气,手里的刀还在滴血,可她连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,转身扑向倒在回廊角落里的裴寂。
“裴寂!裴寂你醒醒!”
裴寂这会儿脸已经白得像张纸,左肩那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地冒黑血,嘴角的血沫子越来越多。
“咳……这孙子……手真黑……”
他费力地睁开眼,想抬手去擦嘴角的血,结果手刚抬起来又没力气地垂了下去。
“别说话,别动。”
沈萦慌了神。她看着裴寂那副快要不行的样子,脑子里忽然闪过第20章时那种奇怪的药方。那是续命的药引子,也是当年M-002号枯寂毒发作时的唯一解法。
输息。
只有这个办法能暂时压制住毒素攻心。
沈萦二话不说,一把撕开裴寂左肩的血衣,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,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。
她闭上眼,调动体内那股子一直在经脉里蛰伏的气息,顺着掌心,缓缓地送过去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的感觉。
就像是把自己的生命力硬生生地分出去一半。
裴寂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神,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,猛地聚焦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他想说什么,被沈萦打断了。
“闭嘴。”沈萦咬着牙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,“你要是死了,我就算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拽回来。”
裴寂看着她。
两人在血泊里对视。
沈萦的手掌滚烫,源源不断的暖流送进他冰凉的身体里,像是在沙漠里被灌了一口烈酒,辣得嗓子眼发疼,却又痛快得要命。
裴寂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,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退去了不少。
“沈萦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沈萦没睁眼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裴寂咧开嘴,笑得有些扭曲,那是因为疼,也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这条命,算是押给你了。”
沈萦睁开眼,看着他那副惨样,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,砸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。
“我收着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手底下的劲道没敢松,反而压得更实了些,“咱们说好的,二十年的账还没算完,谁也不许半路撂挑子。”
裴寂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,最后轻轻勾住了沈萦的衣角。
“得嘞……那是咱们共同的买卖……我绝不赖账……”
他说着,眼皮又开始打架,但这回不再是那种昏死过去的颓势,而是安心累了。
沈萦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,还有回廊外头终于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——那是王府的侍卫终于闻声赶来了。
她没回头,只是死死按着裴寂的伤口,看着地上那具黑衣人的尸体。
那人的面巾被风吹开了一半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但在那张脸的耳后,沈萦看到了一个暗红色的刺青。
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圆环,环内有一个点。
沈萦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“主上”直属死士的标记。
看来,这盘棋,比她想的还要大,还要凶。
“来人!叫大夫!快!”
沈萦扯着嗓子吼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。
回廊尽头,火把的光亮乱晃着逼近。
她低下头,看着裴寂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,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。
生死相托。
这四个字,以前是写在纸上的买卖,今儿晚上,是用血给印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