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汤子刚煎好,还在碗里冒着热气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腥苦味,那是金创药混着枯寂毒特有的味道。裴寂躺在榻上,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,这会儿正被血洇湿了一小块,看着触目惊心。
“别乱动。”
沈萦走过去,把药碗往床头的小几上一搁,伸手去探他额头温度。
裴寂烧得迷迷糊糊,眼皮半掀不掀的,嘴里却还不闲着:“我要是再动,这只手就算是废了……咳,你轻点,这可是为了救你才……”
“闭嘴,喝药。”
沈萦没好气地把碗塞进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。
裴寂就着她的手灌了一口,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,“这谁煎的药?哑奴?这手艺是越活越回去了,苦得跟那什么似的。”
正说着,门被轻轻推开。
进来的是个精瘦的老头,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手里捧着个托盘。这人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,像是只猫似的滑进了屋。这是王府里的匠人,大家都叫他哑奴,专门管私印刻信这些精细活计的。
哑奴走到榻前,冲着沈萦比划了个手势,意思是东西拓好了。
沈萦点了点头,接过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一张宣纸,纸上是用墨汁拓下来的印纹。
那是从昨晚那个死士耳后剐下来的。那死士虽然死了,但这印记却成了唯一的抓手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沈萦把拓纸拿起来,凑近了油灯。
那是一个圆形的印纹,刻得极深,线条粗犷,像是一条盘旋的蛟龙,但这龙没有角,只有两只利爪,死死扣住圆环的边缘。
蛟形印。
裴寂挣扎着支起身子,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玩意儿……有点眼熟。”
他眯起眼,手指在虚空中描了描那个形状,“这刀法,不是民间的路数。民间刻龙都有讲究,讲究个祥瑞,这蛟看着……邪性。”
沈萦没说话。
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张拓纸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墨迹的瞬间,那种熟悉的、细微的颤栗感顺着手指爬了上来。
微颤。
这是她最近才摸透的新门道。这能力不光能听冤,还能读物。这纸上拓的虽然是墨,但带着的是原印的纹路。
那一瞬间,沈萦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。
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感觉。
冰冷的、高高在上的、带着血腥气的威压。还有一种极其陈旧的、仿佛在深宫大院里埋了几百年的霉味。
这是宫里的东西。
“哑奴。”沈萦忽然开口。
哑奴正躬着腰候在一边,闻声立刻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看着她。
“这印,你看得出来历吗?”
哑奴怔了一下,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拓纸上摸了摸,然后摇了摇头,又指了指天,接着指了指那个蛟头。
沈萦看懂了。
他是说,这东西,只有天家能用。
裴寂这会儿脑子清醒了点,他盯着那印看了一会儿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本破烂的小册子。
“我想起来了,在第54章……不是,我是说之前查岳衡那老小子的通信底档时,好像见过类似的痕迹。”
他翻了几页,指着一处墨点:“当时那封信被烧了大半,就剩个边角,但我记得这有个爪子的纹路,跟这蛟的爪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沈萦接过册子,两相对照。
确实一样。
如果那封信是岳衡和那个所谓“主上”的联络信,那么这个“主上”,用的就是这枚蛟形印。
“这印纹的主子,在宫里。”
沈萦把拓纸放下,声音有些沉。
这不仅仅是猜测。那个“微颤”带来的感觉太明确了,那种只有皇权核心才有的压迫感,骗不了人。
裴寂躺回榻上,嘿嘿干笑了两声,笑得牵动了伤口,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。
“我就说嘛,能指使得动岳衡这当朝宰相的人,除了宫里那位,还能有谁?不过这蛟形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发冷:“宫里的印信我都熟,龙纹是龙纹,凤纹是凤纹,这蛟形印……是个没名堂的东西。说明这‘主上’,是个藏在暗处的角儿,不想让人知道真身。”
沈萦看着那拓纸上的蛟龙。
这条蛟,盘踞在圆环里,张着嘴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吞进肚子里。
“他为什么要杀我?”
沈萦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裴寂翻了个白眼,“这还用问?你最近又是查军档,又是翻旧案,眼瞅着就要摸到岳衡的底裤了。岳衡是谁的人?是这‘主上’的狗。打狗看主人,你现在是要把狗打死,主人自然得急。”
“急了,就露底了。”
沈萦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这一次刺杀,看似凶险,反倒把这藏在幕后的黑手给逼出了一丝轮廓。
“宫里……”
沈萦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这就难怪当年的事,能压得这么死,翻得这么难。原来是上头有人。
“看来,这账本还得往大了算。”
她把拓纸折好,揣进怀里,然后看向哑奴。
哑奴还站在一边,安安静静的,像截木头。
“这印的事儿,烂在肚子里。”沈萦盯着他,“谁也不许多嘴。”
哑奴连忙点头,双手合十作了个揖,退到一边去了。
裴寂这会儿药劲上来了,眼皮子开始打架,嘴里嘟囔着:“这回好了,咱们这算是跟宫里那位……杠上了……嘿,刺激……”
沈萦看着他那副还要逞强的样子,伸手把被角给他掖了掖。
“好好养着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门看了看外头。
外头的天色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
这起查了这么久,好不容易拼出来的第一环、第二环,原来都不过是大网上的几个网眼。真正的大鱼,还在后头那个深不见底的池子里藏着。
但这鱼既然露了头,就没有不钓上来的道理。
沈萦摸了摸怀里那张拓纸,隔着布料,还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触感。
“蛟形印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,转身走向屋内,从柜子里取出了那个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,把拓纸放了进去,和之前的那堆证据摞在了一起。
刚一合上盖子,就听见外头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王爷!沈姑娘!宫里来人了!”
那是守门的小厮在喊。
沈萦手在木匣上一按,眸光一冷。
宫里来人?
来得倒是真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