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的地砖又冷又硬,泛着股渗人的凉气。
沈萦跪在正中,脊背挺得笔直,两手捧着那只黑漆木匣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臣女沈萦,有冤呈报。”
她的声音在大殿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进高台之上那把龙椅的阴影里。上头那位没说话,倒是站在旁边的宰相岳衡先笑了。
岳衡穿一身紫袍,腰板挺得比她还直,脸上挂着那副几十年不变的温吞笑意,怎么看怎么像尊活菩萨。
“沈姑娘,”岳衡也没看她,只对着上头行了一礼,“这早朝议的是国事,您若是家中丢了鸡鸭,怕是该去顺天府,而不是跑这儿来胡闹。”
底下站着的几个大臣跟着哄笑出声,稀稀拉拉的,像是一阵风吹过枯草。
沈萦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我是来丢炸弹的。”
她这话一出口,殿上的笑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,戛然而止。
岳衡眉头微微一皱,还没来得及说话,沈萦已经把木匣往地上一磕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木匣盖子摔开了,里头那几卷发黄的纸档、几张墨迹尚新的供词,还有那半张残破的军报,一下子散落在金砖地上。
“永熙十二年,沈家满门抄斩。罪名通敌。”沈萦抬起头,目光越过岳衡,直直地刺向龙椅上的天子,“今日,臣女带这几样东西,来问岳相一句——那年腊月初七,京畿卫换防的调度令,上头那个‘衡’字,签得手抖没抖?”
岳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张,冷哼一声:“不知所云。调度令乃是兵部存档,岂是你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?假的吧。”
“真的假的,岳相心中没数?”
沈萦从地上捡起那张军报,抖了抖,“这上头的印鉴,管库房的老黄头私藏了二十年。还有这一份——”
她指尖一转,点在另一张纸上。
“这是沈璋死前的供词。他当年在狱里写下了是谁指使他构陷沈家。虽然没敢写名字,可他说了,那人左手虎口有旧疤,那是当年在兵部试火器时留下的。”
沈萦猛地站起身,也不管君前失仪,几步走到岳衡面前,伸手指向他的左手。
“岳相,您这伤疤,还要藏在袖子里多久?”
岳衡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放肆!”他暴喝一声,“陛下!这女子疯癫胡言,臣愿受罚,但绝不受此污蔑!”
“污蔑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声,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沓纸,那是门生的口供。
“您的那位得意门生,前几日刚在牢里招的。他说,腊月初三,您召他们入府,交代他们‘留意’沈家。您当时说了一句——‘沈家这颗钉子,该拔了’。这话,我学得像不像?”
岳衡的呼吸开始乱了。
他显然没想到沈萦手里捏着这么细的脉络。那些门生都是他的心腹,平日里看着嘴严,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撬开了嘴。
“陛下!”岳衡撩起袍子,重重跪下,“这都是捕风捉影!沈家案是铁案,先帝定夺,岂容这余孽翻案!”
“铁案?”
沈萦把那一堆证据往前一推,“若是铁案,为何要销毁正档?为何要灭口证人?岳衡,你手里拿着兵部的签押,调动京畿卫围我沈府;又借着军方的加急渠道,把那封伪造的通敌书信送进来。这一套连环扣,做得真是天衣无缝。”
她目光灼灼,像是要把岳衡那张老脸给撕下来。
“可惜啊,死人不会说话,但死人的东西会说话。”
大殿里静得可怕。
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在岳衡和沈萦之间来回打转。谁也没想到,今日早朝竟能看见这种当朝对峙的戏码。
龙椅上,那位一直没开口的天子终于动了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纸张上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岳衡,最后定格在沈萦脸上。
“沈萦。”
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儿天气如何。
“你这些东西,哪来的?”
沈萦心下一沉。
她听出了这语气里的微妙。天子没有问真假,而是问来源。这说明,他在权衡。
“臣女自有门路。”
“你的门路,倒是挺杂。”天子嗤笑了一声,重新靠回椅背上,“岳衡是两朝元老,这些事……若是真的,那是构陷功勋;若是假的,你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岳衡听出了松动的意思,立刻磕头:“陛下明鉴!臣对陛下、对朝廷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沈萦看着岳衡那副忠臣良将的做派,心中的火苗窜得更高了。
但她忍住了。
这只是一次初攻。她知道,凭这几样东西,还扳不倒一位当朝宰相。岳衡这棵树太大,根太深,要想连根拔起,得一点点把土刨开。
今日的目的,不是杀人,是破防。
“真假与否,陛下派人一查便知。”沈萦躬身行了一礼,“臣女不敢求陛下立刻治罪岳相,只求陛下——准臣女将这证词链,留存大理寺备案。”
“备案?”
“对,备案。”
沈萦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这四份证据,死人的口供、活人的印鉴、残缺的军档、销毁的存根。四证合一,名为‘亡者证词链’。今日我不求全胜,只求让这朝堂之上,多几个人知道岳相的底色。”
她故意把声音放慢了些,让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大臣都能听见。
“毕竟,谁也不想哪天也被岳相‘留意’了,最后变成个连名字都不敢写的孤魂野鬼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大臣们脸色都变了,眼神开始往岳衡身上飘。
岳衡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沈萦,眼里的杀意都要溢出来了。
“陛下!”他还要再辩。
“行了。”
天子一挥衣袖,打断了这场闹剧。
他看着沈萦,眼神深邃,“沈家的事,朕知道了。证据留下,交由大理寺……存档。”
这话一出,岳衡身子一颤。
虽然没治罪,但这“存档”二字,就像是把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,没砍下去,但也没拿开。
“至于你,沈萦。”
天子顿了顿,“君前失仪,本该责罚。但念在你是为了陈情,罚俸三月,退下吧。”
沈萦暗自松了口气。
成了。
这就是她要的结果。
她再次行礼,动作利落,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说罢,她也没看岳衡一眼,转身把地上的木匣捡起来,把那几张纸胡乱塞进去,捧着匣子退出了大殿。
一出殿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沈萦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怎么样?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侧面的柱子后头传来。
裴寂靠在那儿,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,看着她这副模样,咧嘴一笑。
“我看那老东西脸都绿了,这算是打了他一巴掌?”
沈萦没力气跟他斗嘴,只把木匣往他怀里一扔。
“这一巴掌打得不轻。接下来,他该急了。”
裴寂接过木匣,顺手帮她挡住了外头吹来的风,眼神却往殿门里头瞟了一眼。
“那老东西是急了。不过,我看那位……”
裴寂指了指龙椅的方向,“那位的态度,有点意思啊。”
沈萦拢了拢衣领,“是不太对。他没顺着我的话查下去,反而把事情压在大理寺。”
“压着,就是没结案。”
裴寂把扇子合上,在掌心中敲了敲,“这棋局,越玩越大了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这时候,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。
紧接着是岳衡那压低了嗓音的怒吼,虽然听不清字,但那股子狠劲儿,隔着门都能感觉出来。
裴寂听了听,轻笑一声。
“走,回去喝酒。”
他转身就往台阶下走,“今儿这顿酒,算是给你压惊,也算是给这老东西提前吊丧。”
沈萦跟在他身后,步子迈得稳稳当当。
她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岳衡的反击,很快就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