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的货场里,吊车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江潮跳下车的时候,梁红正急得直跺脚,脸都白了:“江总!他们……他们要把咱们的面粉卸下来!”
货场中央,三辆挂着“万家超市”标识的卡车被七八个装卸工围住。一个穿着蓝色工装、脖子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指挥吊车,吊臂已经伸向了卡车的货箱。
“停手!”江潮大步走过去。
那疤脸男人转过头,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江潮一番,咧嘴笑了:“哟,正主来了?我是运输公司的经理刘二疤,这批面粉啊,上头有命令,军需优先征用,你们得等等。”
“军需征用?”江潮看了眼卡车,“文件呢?”
“口头通知!”刘二疤一挥手,“赶紧让开,别耽误正事!”
吊车司机已经开始操作,钢索晃晃悠悠地垂下来。
“等等!”林晚意从后面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大哥大,“我刚给省军区后勤处打过电话,今天没有任何征用民用物资的通知。刘经理,你确定是军需征用?”
刘二疤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硬气起来:“你算老几?我说征用就征用!这货场我说了算!”
他吹了声口哨,货场四周突然涌出来五十多号人。这些人手里都拿着铁棍、扳手,一个个膀大腰圆,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。
梁红吓得往江潮身边靠了靠。
“江总……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江潮没动,只是看着刘二疤:“刘经理,运输公司今年报损的那批轮胎,还在三号仓库放着吧?编号是不是从TJ880315到TJ880342?”
刘二疤脸上的疤猛地抽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江潮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那批报损的轮胎根本没坏,是你私藏起来准备倒卖的。去年十二月,你还用同样的手法,把一批本该运往南方的白糖‘报损’了五吨,实际卖给了黑市。”
刘二疤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周围那些装卸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互相看了看,手里的家伙慢慢垂了下来。
“你他妈胡说什么!”刘二疤吼道,但声音已经虚了。
江潮掏出烟,慢慢点上:“要不要我现在给经侦支队打个电话?他们应该对1988年特大虚假报损案很感兴趣。对了,你小舅子在税务局上班吧?他帮你做的假账,查起来应该不难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刘二疤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“签个协议。”江潮从林晚意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文件,“你的运输车队,未来三年优先为万家超市服务,运费按市场价的七折结算。签了,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刘二疤盯着那份协议,手抖得厉害。
三年七折,这他妈等于白干!
“不签也行。”江潮吐了口烟,“我现在就打电话。虚假报损、私吞国家物资、做假账……够你在里面蹲十年了。你小舅子也得跟着进去。”
“我签!我签!”刘二疤几乎是抢过笔,在协议上胡乱签下名字,按了手印。
梁红赶紧把协议收好。
江潮看了眼那些还愣着的装卸工:“还站着干什么?把面粉装回去!今天之内,所有粮油必须运到万家仓库!”
工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都看向了刘二疤。
刘二疤瘫坐在地上,有气无力地挥挥手:“听……听江总的。”
吊车重新启动,但这次是把已经卸下来的面粉重新装车。
林晚意松了口气,低声对江潮说:“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?”
“做生意,总得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。”江潮没多说,转头对梁红道,“你带保卫科的人,跟着车队去仓库。每一袋面粉、每一桶油都要清点清楚,少一克都不行。”
“明白!”梁红这会儿腰杆挺直了,带着超市的保卫人员上了车。
货场里重新忙碌起来。
刘二疤还坐在地上发呆,江潮走过去,蹲下身:“刘经理,以后好好合作。只要你按规矩来,该赚的钱一分不会少你。但要是再耍花样……”
“不敢了!再也不敢了!”刘二疤连连摆手。
傍晚时分,二十辆卡车浩浩荡荡开进了万家超市的仓库区。
工人们忙着卸货,一袋袋面粉、一桶桶食用油被整齐码放。梁红拿着本子一边清点一边记录,额头上全是汗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江总,全部清点完毕!面粉五百吨,食用油两百吨,还有杂粮一百吨,一点不少!”
江潮点点头,看了眼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。
这时,一个采购部的小伙子气喘吁吁跑进来:“江总!出事了!我刚从城里回来,百货大楼、人民商场……好几家店都挂出牌子了!”
“什么牌子?”
“就……就写着‘粮油断货,暂停营业’!”小伙子擦着汗,“现在街上都乱套了,好多人抢着买米买面,可哪儿都买不着!”
林晚意皱眉:“郭少华把货源都掐断了,那些百货商店撑不住。”
“不止。”江潮走到仓库门口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他是想制造恐慌。等全城都没粮的时候,他再高价放出囤积的货,既能赚暴利,又能让万家超市彻底失去信誉——毕竟老百姓会记得,是万家先断了他们的货。”
梁红急了:“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明天一早,”江潮转身,“万家超市所有门店,粮油区全部开放。面粉按进价卖,食用油打九折。每个顾客限购,但保证供应。”
“可这样咱们不赚钱啊!”
“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。”江潮说,“是要让全城的人知道,万家超市不会倒,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。”
仓库里的灯陆续亮起,照在堆积如山的粮袋上。
货场那边,刘二疤垂头丧气地指挥着车队做最后的检查。一个老装卸工凑过来,小声问:“经理,咱们真就这么认了?”
刘二疤看了眼万家仓库的方向,苦笑:“认了。那小子……他妈的什么都知道。跟他斗?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老装卸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夜色渐深,但万家超市的仓库里灯火通明。工人们还在忙碌,一袋袋粮食被搬上小推车,准备天亮后运往各个门店。
江潮站在仓库二楼的办公室窗口,看着下面的景象。
林晚意端了杯茶过来:“喝点水吧,你今天一天都没休息。”
“还不到休息的时候。”江潮接过茶杯,“郭少华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断了物流,他还有别的招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应对?”
江潮喝了口茶,目光落在远处省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上。
“他出什么招,我接什么招。但有一件事他忘了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老百姓要吃饭。”江潮说,“这是最硬的道理。谁让他们吃不上饭,谁就得倒。谁让他们吃上饭,谁就能活。”
仓库楼下,梁红正在大声指挥:“这批先装车!天亮前必须送到中山路门店!”
工人们应和着,搬运的速度更快了。
省城的夜色里,万家超市的仓库像一座亮着灯的孤岛。而在这座孤岛里,囤积着能让全城人安心度过危机的粮食。
江潮放下茶杯。
这场仗,才刚刚打到中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