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把最后一点纱布拆下来，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，发出轻飘飘的一声“啪”。
“这鬼日子总算熬到头了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左肩，那里头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，肉有些紧，但这不妨碍他把胳膊抡圆了转两圈，“再捂下去，我都要发霉长毛了。”
沈萦没接茬，只是站在廊下的柱子旁，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药碗，目光越过庭院，落在外头那棵老槐树上。
这棵树是刚进王府那年种下的，那时候才不过一人高，细得跟根烧火棍似的。如今两三年过去，树冠已经撑开了，枝叶繁茂，把半个院子的日头都给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裴寂见她没动静，凑过来拿肩膀撞了她一下，“这官司在金殿上都打完了，那老东西都被咱们掀了个底朝天，你还愁眉苦脸的给谁看？”
沈萦回过神，把药碗递给路过的小厮，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裴寂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“我在算账。”
“算账？”裴寂乐了，“这一票咱们可是赚翻了，还有什么好算的？”
“算我这条命，是怎么从刑场上捡回来的。”
沈萦转过身，背靠着柱子，目光重新投向外头。
从永熙十二年沈家满门抄斩，到她在第1章那个雨夜醒来，从死囚变成了现在的执棋人。
这一路，走得确实有些长。
最开始是破那个换子案。那时候她刚顶替了沈家那个不受宠嫡女的身份，连这王府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，就得硬着头皮去跟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狼心狗肺的亲眷周旋。
那是第一滴血。
后来是那场大水，第20章那场几乎要把她淹死的溺亡。那水里透着寒气，她差点就真交代在那了，靠着那口不想死的狠劲儿，硬是爬上了岸。
还有这王府里的钉子。
沈萦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砖。
这寂王府看着是个清净地，实则地下埋的脏东西比哪儿都多。她记得刚来的时候，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，生怕哪根暗钉就藏在房梁上，随时准备跳下来给她来一刀。
还有那场瘟疫。
那股子尸臭味儿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反胃。为了扳倒那个躲在暗处的对手，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一半，在鬼门关转悠了好几圈。
“这账，确实不好算。”裴寂也不开玩笑了，他顺着沈萦的目光看过去，语气平缓了不少，“不过不管怎么算，现在的局势是——岳衡那老东西的底裤都被咱们扒下来一只角了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，初攻算是成了。”
前几日在金殿上那一出，以亡者证词链硬撼当朝宰相，虽然没真把他立马扳倒，但也让他丢了脸面，更让圣上心中埋了刺。
这是这几年里，走得最远的一步。
“但我总觉得不够。”
沈萦攥了攥手指，“这第一环虽然扣上了，可这只是个开始。岳衡身后还有那个‘主上’，还有那枚蛟形印。咱们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，看着对面那座山，虽然看清了路，但脚下的石头还在晃。”
裴寂伸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。
“怕什么。”
他偏头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股子浑不吝的劲头，“当初你在刑台上等着挨那一刀的时候，咱们不也什么都没有吗？现在好歹手里还有几张牌，怕个鸟。”
沈萦听他这粗俗的话，反倒笑了。
“你倒是心宽。”
“心不宽能行吗？这日子还得过，仗还得打。”裴寂伸了个懒腰，“对了，哑奴刚才那是去哪儿了？”
沈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院子角落里，哑奴正提着个水桶，在给那棵老槐树浇水。他动作慢吞吞的，腰背佝偻，看着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老头。
但沈萦知道，这老头手里捏着的线索，还没放完。
“他在等着。”
沈萦轻声说，“等咱们把卷二这最后一收收了，就该往深里挖了。”
裴寂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两人就这么并在檐下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院子外头吹进来，带着点初秋的凉意，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。
沈萦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肺腑里那点沉郁的东西吐了个干净。
回首这几年，从刑台死囚到如今能跟宰相过招的执棋人，该丢的丢了，该守的守住了。
但这局棋，才刚到中盘。
“行了。”
裴寂见她神色变了，知道她是把情绪收住了，便一拍栏杆，“既然伤好了，今晚是不是该整顿酒？庆个功？”
沈萦瞥了他一眼，“伤刚好，就别作死。”
“得，我不喝，看着你喝行了吧？”裴寂嬉皮笑脸地凑过来，“你今儿可是当朝把宰相骂得狗血淋头的大功臣，怎么也得赏个脸吧？”
沈萦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没脾气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那就喝点淡的。”
“成！淡的就淡的，有酒就行！”裴寂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，嘴里还念叨着，“我去让哑奴弄两个小菜，这老东西的手艺虽说不咋地，但那个酱牛肉还是凑合的……”
沈萦走到门口，步子一顿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提着水桶往树根上泼水的哑奴。
哑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动作停了一下，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，冲着沈萦这边极其隐晦地点了点头。
沈萦收回目光，推门进了屋。
下一盘棋的材料，这哑奴应该已经备好了。
就等着卷二这最后一锤子落地，然后——
“去把第54章那个残页拿出来。”沈萦对着屋里的裴寂说道。
裴寂正要去拿酒壶，闻言手一顿，咧嘴一笑。
“得嘞，这就拿。”
《听冤录》至此第100章，沉冤待雪，公道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