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,放在桌案正中央。
昏黄的光圈里,沈萦把那五样东西一字排开,像是在摆一道怎么解都解不开的残局。
最左边是沈璋临死前留下的那份供词,纸边都磨得起毛了;中间是门生刚才送进来的口风,墨迹还没干透;再往右,是那份从兵部故纸堆里刨出来的军报调度痕迹。
这三样,是上一轮攻杀岳衡的底牌。
但这还不够。
沈萦伸手,把剩下的两样东西拿了出来,摆在了最右边。
一张残破的半页纸,上头画着半个奇怪的纹路,隐约能看出是梧宫的制式;另一份则是一份手抄的底稿,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间记录下来的。
“这俩玩意儿,你是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裴寂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那把折扇,扇骨磕在手心中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他这伤虽说好了大半,但这会儿看着还是有点虚,脸色发白。
“哑奴送来的。”
沈萦没抬头,指尖在那半页残纸上轻轻点了点,“这是M-003,梧宫残页。当年梧宫那场大火烧毁了大部分档册,这一页是当时负责清理火场的内侍私藏下来的。上头记着当年梧宫的一笔‘死账’。”
“死账?”
“嗯。一笔没有名字、也没有去处的赏银。”沈萦把残页往那堆证据上一搁,“但这笔银子的数额,和沈璋供词里提到的那个‘中间人’送来的盘缠,分毫不差。”
裴寂扇子不转了,挑了挑眉,“有点意思。那这个呢?”他指了指那份手抄底稿。
“M-004,第二底稿。”
沈萦把底稿展开,指着其中一行字,“这是岳衡当年手书的一份密令底稿。他这人谨慎,凡是重要的事,都有留底的习惯。这份底稿虽然没明说针对谁,但这上头提到的‘清君侧,除绊脚石’,时间和沈家被构陷的时间完全重合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裴寂,“而且,这底稿上的笔迹,和梧宫残页上那个批注的笔迹,是同一个人的。”
裴寂凑近了看两眼,淡笑了一声,“好家伙,这是把自个儿给卖了啊。”
沈萦没笑。
她把这五样东西拢了拢,像是在拼一副已经破碎了二十年的拼图。
沈璋供词指认了执行者。
门生口风指认了下令者。
军报痕迹指认了手段。
梧宫残页和第二底稿,则把这一切的源头,死死地钉在了梧宫旧案的那条暗线上。
五证合一。
这不仅仅是沈家灭门的真相,这是一条从梧宫伸出来,一直通到岳衡手里的锁链。
“这网,算是织严实了。”
沈萦把底稿折好,压在最上头,“明日早朝,我就把这个拍在御案上。到时候,岳衡就是有一百张嘴,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梧宫的账会算在他头上。”
裴寂没接茬。
他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他声音沉了下来,“沈萦,你想过没有,这五证合一,确实能把岳衡钉死。但岳衡要是倒台了,那就是相位易主。这么大的动静,那位……”
他指了指头顶,意思是指上头那位坐龙椅的。
“那位能坐得住?”
沈萦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。
她当然想过。
岳衡是两朝元老,是朝堂上的一根柱子。更重要的是,岳衡现在是圣上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把刀。
若是这把刀断了,圣上的平衡术也就破了。
“圣上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裴寂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“岳衡是贪,是狠,但这些圣上都知道。只要岳衡不造反,圣上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你现在要把岳衡扒光,这就等于是在打圣上的脸。”
“他会保岳衡。”
沈萦说得干脆。
“对,他会保。”裴寂看着她,“甚至有可能,在你明天上朝之前,这宫里就要先动一动。”
沈萦默然了片刻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萦把那个装着五证的木匣拿过来,将东西一样样放进去,“所以我没打算把五证全扔出去。”
裴寂一愣,“你耍我呢?刚才说得那么热闹。”
“这叫留后手。”
沈萦把木匣盖上,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,“明天在朝堂上,我只抛出前三样。沈璋供词、门生口风、军报痕迹。这三样足够让岳衡喝一壶,让他惊慌失措,让他露出破绽。”
“那这两样呢?”裴寂指着匣子剩下的角落。
“梧宫残页和底稿,是给圣上留的。”
沈萦目光微沉,“我要让圣上知道,我手里握着能捅破天的东西。只要岳衡还在台上一天,这东西就在我手里悬着一天。圣上要是想保岳衡,就得掂量掂量,这份‘梧宫旧案’的分量。”
这是敲打。
也是交易。
用真相换生存,用悬在头顶的剑,逼圣上在岳衡这件事上松口。
裴寂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噗嗤一声乐了。
“你这心眼子,比莲藕还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
外头的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几晃。
“不过,你防得住圣上,还得防得住那个‘主上’。”裴寂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那个蛟形印的主人,既然能派死士来杀你,就能在明天之前再干点别的。”
沈萦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。
“哑奴已经去安排了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,“今晚王府周围,我让人撒了三层哨卡。只要有人摸进来,我就让他回不去。”
裴寂回头看了她一眼,正要说话,忽然神色一动。
“听。”
沈萦屏住呼吸。
风声里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,那是王府外围暗桩示警的声音。紧接着,是一道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。
“看来有人比你更急。”
裴寂反手就把那把折扇抽了出来,手腕一抖,扇骨展开,边缘竟是一片锋利的薄刃。
“妈的,这是要赶在收网前把网撕了啊。”
沈萦一把抓起桌上的木匣,揣进怀里,另一只手抄起了桌上的短刀。
“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撕谁。”
她一脚踹开房门,对着外头守夜的哑奴喊了一声:
“备马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