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上的风,比外头还要冷几分。
沈萦刚跨进门槛,就听见岳衡那刻意拔高的嗓音,带着股子冠冕堂皇的正义感,在那儿给天子“陈情”。
“陛下!这沈氏女满口胡言,竟敢伪造门生口供,攀咬当朝宰相!此等扰乱朝纲、构陷大臣之举,若不严惩,国法何在!”
岳衡跪在正中,背对着沈萦,那一身紫袍铺散开来,显得格外恭谨。他旁边还跪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,正是前几日沈萦让人去“摸底”的那个门生。
但这会儿,这人显然是被岳衡先一步“捏”好了。
“陛下明鉴!”那中年人把头磕得砰砰响,“学生从未说过什么岳相下令构陷沈家的话!那供词全是这沈姑娘严刑逼供、伪造出来的啊!”
沈萦站在殿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来了。
这一招“反咬一口”,玩得倒是熟练。岳衡这是想在她把证据抛出来之前,先把她的嘴给缝上,顺便扣个“伪造证据”的帽子,让她往后所有的证词都变成废纸。
“哦?伪造?”
沈萦轻笑了一声,迈步走上前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转了一圈,透着股子凉意。
“岳相这一招,玩得有点生啊。”
岳衡猛地转身,眼神阴鸷,但脸上还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:“沈姑娘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要狡辩吗?老夫身居相位,自然有被诬赖的时候,但这天理昭昭,岂容你……”
“行了,别演了。”
沈萦打断了他。她走到那中年人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人抖得厉害,额头上全是冷汗,眼神却时不时往岳衡那边飘。
沈萦眯了眯眼。
听冤。
世界在这一瞬间又变得不同了。寻常人听的是声音,她听的却是那声音底下的“杂音”。
那是人心底最真实的颤抖。
沈萦的耳边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嗡鸣声。她听见的不是这中年人的哭诉,而是一连串急促的、像是惊雷般的鼓点——那是心跳。
还有一个声音,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:
“不说……说了就是死……全家都得死……岳相说了,只要咬死是伪造……”
这就是“中阶”。
听活人的谎,比听死人的冤更直白。
沈萦直起腰,看着岳衡。
“岳相,你这戏台子搭得不稳当啊。”
她转向龙椅上的天子,拱手一礼:“陛下,这人确实是岳相的人。但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假的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岳衡厉声喝道,“陛下,她信口雌黄!”
“我是不是信口雌黄,岳相心中最清楚。”
沈萦忽然弯腰,从袖中抽出两张纸,直接甩在那中年人面前。
“永熙十二年腊月初三,你在岳府偏厅,喝的是雨前龙井,坐的是东边的太师椅。岳相当时跟你说,‘沈家这颗钉子,该拔了’。这话,是你当时亲笔记在袖中暗袋里的。”
那中年人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他袖中暗袋里确实有个记事本,那是他的习惯,用来记岳衡交代的要事,免得忘了掉脑袋。但他从来没跟人说过!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沈萦微讽,“因为我不仅知道你记了什么,还知道你刚才心中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‘只要咬死是伪造,岳相就能保你全家性命’。对不对?”
这一句话,像是一把刀子,直接捅进了岳衡的肺管子。
岳衡的脸色瞬间变了,从原本的镇定自若变得铁青一片。
“陛下!此女妖言惑众!这是妖术!”他慌了神,开始有些语无伦次。
“是不是妖术,看看这个就知道了。”
沈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转身走到御案前,把手里一直捏着的另一份证据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当年兵部的军报调度令,上头有岳衡亲笔签押的‘衡’字。这是沈璋当年的供词,写着有人指使他构陷沈家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。
“军报调度令的时间,是腊月初七。沈璋供词里的时间,是腊月初五。门生记事的时间,是腊月初三。”
“腊月初三下令,腊月初五寻沈璋做局,腊月初七调兵围府。”
“三证合一,严丝合缝。”
沈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钉子一样,死死地钉在岳衡的脑门上。
“岳衡,你还要说这是伪造的吗?”
岳衡整个人都在哆嗦。他原本想先发制人,用伪证把沈萦的路堵死,没想到沈萦不仅破了他的伪证,还反过来把当年的老底给揭了个底掉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,身子一软,差点瘫倒。
“这……这是构陷!这是沈璋那死鬼乱咬人!老夫冤枉啊!”
龙椅上,天子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案上摆着的几张纸,目光深沉。
那眼神里没有震惊,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。就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,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些东西摆上台面。
“岳爱卿。”
天子终于开口了。
岳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磕头:“臣在!臣冤枉啊陛下!”
“朕,知道了。”
天子摆了摆手,语气淡淡的,“这供词也好,调度令也罢,既然都摆在这儿了,朕自然会有公断。”
岳衡闻言,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。只要天子愿意“公断”,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毕竟他是两朝元老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“不过——”
天子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。
“沈家当年的事,既然有这么多疑点,那就不能这么算了。岳衡,你身为当朝宰相,被人指认为构陷大臣的操盘者,这名声,怕是是要留个疤了。”
这一句“留个疤”,就像是判了岳衡的政治前途一半。
岳衡脸色惨白,身子晃了晃,最后只能低下头:“臣……臣惶恐。”
“行了,退朝吧。”
天子站起身,也没说怎么罚,也没说怎么查,只是一甩袖子,转身往后殿走去。
但在走到屏风后面时,他的声音又飘了出来,轻飘飘的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沉。
“这事儿,毕竟牵扯到先帝爷那时候的旧朝旧事。有些账,查得太深,容易伤了根基。既然沈家丫头把证据都留下了,那就先压在大理寺,待朕……慢慢看。”
压案。
沈萦站在原地,看着天子消失的方向。
这就是帝王心术。
她把岳衡的名声钉死了,把证据坐实了。但天子为了朝局平衡,选择把这事儿“压”下来,不深究,也不定罪。
岳衡虽然没倒,但他“构陷操盘者”的名声,算是彻底臭了。
“沈姑娘,好手段。”
岳衡从地上爬起来,那张老脸皱得像个枯橘子。他没再看沈萦,只是阴测测地扔下这么一句,转身便走,步子有些踉跄。
裴寂这时候才从殿外晃悠进来,手里还提着把没打开的折扇。
他走到沈萦身边,看着岳衡狼狈离去的背影,撇了撇嘴。
“这一刀,扎得是挺深。可惜啊,上面有人护着,没扎死。”
沈萦收回目光,把手里的袖口理了理。
“没扎死,也扎残了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裴寂笑了一下,“这相位,他坐不稳了。”
裴寂用折扇敲了敲掌心,嘿嘿一笑:“那咱们就等着看,这把椅子什么时候塌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金殿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,晃得人眼晕。
沈萦刚走下台阶,就看见哑奴正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块抹布,正给他们的马车擦拭车轮。
见两人出来,哑奴抬起头,极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——那是“线放长了,鱼咬钩了”的意思。
沈萦看懂了。
她没停步,只是脚步轻快地往马车走去。
“走吧,回去喝杯茶。”
她跳上马车,顺手把帘子甩下来,“这戏才刚开场呢。”
